1
給顧言之做牛做馬當了八年隱形女友,最後是公司打掃衛生的阿姨打醒了我。
那天深夜加班,我把熱好的胃藥和海鮮粥放在他桌上。
“顧總,趁熱喝,別又胃痛。”
他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財報,連個“嗯”都沒施捨給我。
我正想把粥往他手邊推推。
旁邊正在收垃圾的保潔阿姨突然停下了動作。
“姑娘,你別忙活了。”
“人家顧總早就吃了別人送的東西了,那精緻的便當盒還在我這垃圾車裏呢。”
我的手僵在半空。
顧言之敲鍵盤的手指頓住,眉頭微皺。
五十多歲。
一個每天在公司默默打掃衛生的阿姨,都看懂了他不愛我。
我看着那碗冒熱氣的海鮮粥,忽然覺得自己這八年的青春,像個笑話。
我伸手把粥端進垃圾桶。
“也是,顧總現在胃口變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把他放在我的待辦事項第一位。
1
顧言之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沈念,你有完沒完?加班時間送這些有的沒的,打擾我工作。”
以前聽到這種話,我會立刻低頭說對不起。
會小心翼翼把粥放好,再退到角落裏等他喝完。
可今天我站在原地,盯着垃圾車裏那個精緻的便當盒。
粉色系,碎花蝴蝶結,一看就是精心準備的。
保潔阿姨嘆了口氣,推着車走了。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裏全是心疼。
”沈念,你到底在發甚麼愣?”
顧言之終於抬頭看我了。
不是因爲關心,是因爲不耐煩。
我把保溫杯蓋擰緊,轉身走向門口。
“沈念。”
他的聲音帶着警告。
以前這一招百試百靈。
我會停下來,會轉身,會笑着說“好了好了,你快忙吧”。
今天我沒停。
我走到工位拔下U盤,關電腦,打卡,進電梯。
手機震了一下。
是他發的消息:
“回來把桌上的東西收了,走的時候順便幫我打印明天會議的材料。”
我看完,鎖屏。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夜風很大。
我站在路邊等紅綠燈,打開微信。
“顧言之”三個字上面,有一顆紅色的星標,還有一行備註——“他的胃藥週三要補貨”。
我把星標取消了。
備註刪了。
特別關心關了。
置頂取消了。
做完這些,我覺得手機都輕了些。
回到同居的公寓,客廳裏黑漆漆的。
我徑直走向次臥,把門反鎖。
以前我每天睡主臥,提前暖好被窩等他回來。
他回來得晚的時候,我會把暖水袋灌好放在他那側。
他回消息慢的時候,我每隔十分鐘看一次手機。
今天我躺下三分鐘就閉上了眼。
沒有等消息,沒有設鬧鐘提醒自己給他煮早餐。
這一覺睡得出奇地沉。
凌晨兩點,手機亮了又亮,我翻了個身沒看。
早晨六點十五,鬧鐘響了。
以前這個時間我已經在廚房給他做手工三明治了。
全麥麪包,生菜,煎蛋,低脂芝士,火腿要煎到兩面微焦。
他吃了八年,從來沒說過一句好喫,但哪天稍微鹹了一點,他臉色能臭一整天。
今天我熱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他的西裝沒人熨。
他的領帶沒人搭配。
他的皮鞋沒人擦。
七點鐘,主臥的門打開了。
顧言之穿着睡衣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看到空蕩蕩的餐桌,臉色直接沉了下去。
“早飯呢?”
我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把杯子放進洗碗機。
“我不餓。”
“我問的是我的早飯。”
他的語氣像在跟下屬說話。
不對,他跟下屬說話都比跟我客氣。
我擦了擦嘴角,沒接話。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啪”的一聲摔了臥室門。
十分鐘後他換好衣服出來,拎起公文包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大概是等我像以前一樣追上去幫他整理領帶,往包裏塞一瓶礦泉水。
但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連眼皮都沒抬。
頭頂傳來輕笑,帶着些咬牙切齒。
下一秒,玄關門也被摔得震天響。
我知道,顧言之生氣了。
不出意外,我又會經歷一場冷戰。
但追逐他兩年,哄了他八年,這一次,我想哄哄自己。
2
畢竟這些年,我虧待自己太多。
當初大學時,顧言之是金融系最耀眼的人。
家世好,長得好,成績也好。
走到哪裏都有人盯着看。
我也是。
我記得他在辯論賽上侃侃而談的樣子。
記得他穿白襯衫走過梧桐樹下的樣子。
記得他隨手幫我撿起掉在地上的課本,然後頭也不回走掉的樣子。
就那一下,我上頭了。
從此開始了長達兩年的倒追。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牀佔座,專門佔他常坐的那排後面一個位置。
他喜歡喝美式,我就每天提前二十分鐘去學校門口那家咖啡店排隊。
冬天也排,下雨也排。
有一次下大雪,咖啡店沒開門,我跑了三條街纔買到。
送到他手上的時候,咖啡還是熱的,我的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說了句“還行”。
就這兩個字,我高興了整整一個星期。
後來我主動幫他整理社團材料,幫他打印論文,幫他排隊交作業。
他從來不拒絕,也從來不主動找我。
我跟室友說我在追他,室友問我:“他對你有意思嗎?”
我想了半天說:“他沒拒絕我,應該就是有吧。”
現在想起來,真可笑。
畢業那年,他拿到了華氏集團的管培生名額,我的簡歷被三家頂級投行搶着要。
我本來應該去高盛的。
面試都過了,offer都簽了。
但顧言之說了一句話。
“沈念,你來華氏吧,我身邊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就這一句。
我把高盛的offer退了。
導師氣得在辦公室拍桌子,說我是他帶過最蠢的學生。
我不覺得蠢。
那時候我覺得,他說“需要我”,就是最大的情話。
進了華氏之後,我被安排在投資分析部,做了三個月就被調去當了他的專屬助理。
是他親自籤的調令。
我以爲這是信任,是親近,是我追了兩年終於追到了的證明。
第一年,我每天給他做早餐、整理文件,順帶寫分析報告。
他署自己的名,我覺得是應該的——他是總裁,我是助理,報告當然用他的名字。
第二年,我搬進了他的公寓。
沒有求婚,沒有儀式,是他說“你搬過來住吧,做飯洗衣服方便”。
我以爲同居就是認定了。
我媽打電話問他甚麼時候來家裏見面,我替他找了十幾個藉口——忙、出差、項目趕不開。
我媽說:“他連見我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我說:“媽,他真的很忙。”
掛了電話之後,我看到他正窩在沙發上打遊戲。
這種時刻的不舒服,我一般消化得很快。
我會告訴自己:他不是不愛,他只是不會表達。
第三年,他媽來公寓檢查衛生,指着我買的窗簾說太廉價丟人。
我換了一套她喜歡的,兩千八。
那個月我吃了二十天泡麪。
第四年,公司評優,我的業績指標全部門第一。
但優秀員工的名字是顧言之。
因爲那些業績,本來就是我用他的名字做的。
第五年,有個獵頭找到我,說一家新成立的投行想挖我去做合夥人。
我猶豫了一整晚,最後跟顧言之提了一嘴。
他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說:“你走了誰幫我?”
我就沒去。
第六年,他媽逼我簽了一份協議。
第一條:沈念確認與顧言之無婚姻關係,系自願同居,不存在任何法律約束。
第二條:雙方關係終止後,沈念不得向顧氏家族索要任何形式的經濟補償、精神損害賠償或財產分割。
他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我簽完字出來,在樓梯間蹲了半個小時。
然後擦乾眼淚,回廚房繼續做了他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第七年,第八年,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原來是甚麼樣了。
早晨六點起來做飯,白天當助理寫報告,晚上等他回家,半夜檢查他的行程。
我把所有的時間都填滿了“顧言之”三個字。
到最後,連“沈念”是誰都快忘了。
3
我起身走到衣櫃前,翻到最裏面那層。
一套落了灰的黑色職業裝。
這是八年前我入職時買的第一套正裝。
那時候我是金融系第一名,分析報告被教授當範文貼在系辦公室。
我把職業裝取出來,抖掉灰塵。
尺碼還合適,只是有點舊了。
到公司的時候,總裁辦公室門口圍了幾個人。
林曉曉穿着一條白色碎花裙子,手裏端着一杯手衝咖啡。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甜得發膩的笑容。
“念姐來啦。”
她故意端着咖啡在我面前晃了晃。
“這是我用顧總專屬的咖啡豆磨的手衝,他說喝習慣了我的手藝,外面買的都不對味。”
她頓了一下,歪頭看着我。
“對了念姐,顧總說他以後不喝速溶了,你別再買了哈,浪費錢。”
周圍幾個同事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裙子口袋裏露出半截的便當袋。
粉色系,碎花蝴蝶結。
跟垃圾車裏那個一模一樣。
我把手裏的待辦事項清單拍在了她胸口。
“既然你這麼會伺候人,以後顧總的起居雜事就全交給你了。”
林曉曉愣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總裁辦公室的門從裏面打開了。
顧言之站在門口,襯衫領口沒扣好,領帶還是歪的。
他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拍林曉曉胸口的動作上。
“沈念,你在幹甚麼?”
“林曉曉是新來的實習生,你是老員工,帶新人要有個帶新人的樣子,別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裏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在維護林曉曉。
當着全總辦十幾個人的面。
曾經的我一定會紅着眼眶低下頭說“對不起,我下次注意”。
今天我點了點頭。
“顧總說得對,我確實能力不足,連帶個實習生都帶不好。”
我從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這是我的調崗申請,請簽字。我要調回投資分析部。”
顧言之的表情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申請書,嘴角抽了一下。
“胡鬧。”
他把申請書推回來。
“你在總裁辦待了八年,業務最熟,調甚麼調?”
“顧總,我在總裁辦八年,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幫你寫分析報告。”
我的聲音不大,但辦公室的人都能聽見。
“去年的海通併購案,核心風控模型是我做的。前年的中遠投資案,財務分析框架是我搭的。”
“大前年的鼎豐重組案,連最後上臺的演示PPT都是我通宵趕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這些報告上面署的名字,全是‘顧言之’三個字。”
辦公室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顧言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林曉曉端着咖啡杯的手在抖。
“你......”
他咬着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沈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備份。”
我的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郵件發送記錄、文檔修改日誌、IP登錄時間,全都在。”
“顧總要是不籤,我不介意把這些東西發到董事會的郵箱裏。”
辦公室瞬間死一般的安靜。
顧言之捏着筆的手微微顫抖。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就像不認識我一樣。
最後他還是簽了名。
我拿起申請書,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沈念。”
兩個字,帶着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慌。
我的腳步頓了半秒。
不是猶豫,是意外。
八年了。
這是這個男人第一次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叫我。
我在心裏笑了一下,繼續走出門。
4
調回投資分析部比我想象得順利。
總監親自帶我熟悉團隊,當天下午就把江海集團的跨國併購案交到我手上。
忙起來的感覺真好。
腦子被數據和模型塞滿的時候,就沒有多餘的空間想別的。
晚上回到公寓,顧言之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他聽到開門聲,遙控器頓了一下。
我換了拖鞋,走進次臥,關門。
沒打招呼。
他也沒叫我。
就這樣,我們似乎成了合租室友。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有好幾次我從次臥出來倒水,餘光總能瞥到他快速轉回去的側臉。
在公司也是。
投資分析部在十二樓,總裁辦在二十六樓。
按理說一天也碰不上一次面。
可我去茶水間能碰到他,去打印室能碰到他,連去一樓取個快遞都能在電梯裏遇上。
也許是巧合吧。
我沒多想,繼續埋頭做項目。
江海併購案比預期推進得更快,核心報告出了三版,最終版遞上去的當天,對方就簽了意向書。
項目拿下了。
破天荒的,顧言之以集團名義訂了一場慶功宴。
這八年來,我幫他拿下過十幾個重要項目,他從沒爲我慶祝過甚麼。
我坐在長桌的中段,跟分析部的同事們碰杯。
林曉曉坐在顧言之旁邊,笑盈盈地給他夾菜,忙得像只快樂的蝴蝶。
“顧總,這道蒜蓉蝦特別好喫,你嚐嚐。”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蒜蓉。
顧言之對大蒜過敏。
吃了會全身起紅疹,嚴重的時候嗓子會腫。
我下意識抬了一眼。
但立刻收回了視線。
沒出聲。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顧言之原本微微亮着的眼睛,一下子滅了。
他放下筷子,語氣不好,帶着點怒意。
“我對大蒜過敏。”
“自己點的菜自己喫,別往我這邊夾。”
林曉曉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窘得耳根發紅。
宴席上,顧言之喝了很多酒。
散場的時候他已經站不太穩了。
叫了兩次代駕都沒叫到,林曉曉想上去扶,被他甩開了手。
最後還是我把他帶回公寓的。
扶他進門、扔到沙發上、丟了條毯子在他身上。
沒有脫鞋,沒有熱毛巾擦臉,沒有衝蜂蜜水醒酒。
我轉身要走,手腕被他攥住了。
“沈念。”
他半睜着眼,眼睛通紅。
“你是不是還在爲林曉曉的事生氣?”
我低頭看着他的手。
“你想多了。”
“早點睡,別無理取鬧。”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突然鬆了。
整個人愣在那裏。
因爲“無理取鬧”這四個字,他曾對我說了不下一百遍。
每一次我委屈,每一次我質問,每一次我哭着說他不在乎我,換來的都是這句——
“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
之後的日子,我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不全是因爲忙。
因爲公寓裏有些東西變了。
垃圾桶不再是滿的了,有人定期倒過。
洗碗池裏不再堆着隔夜的杯子。
冰箱裏多了我常喝的那個牌子的牛奶,日期是當天的。
有一次我凌晨回家,發現鞋櫃上放了一雙新拖鞋,比舊的那雙厚。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開心得失眠。
但現在這些細微的變化,只讓我覺得煩躁。
反倒是加班讓我更輕鬆。
我突然就理解了顧言之爲甚麼那麼喜歡加班。
直到一天晚上,我趴在辦公桌上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肩膀上搭着一件外套。
顧言之站在旁邊。
臉色慘白得嚇人。
我模模糊糊坐直身體,對上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的電腦屏幕。
屏幕是黑的。
“你根本就沒有在加班。”
他的聲音很輕,但說的每個字都在抖。
“你一直在騙我。”
我看了一眼屏幕,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也好。
不用再裝了。
我從抽屜拿出兩樣東西,擺在桌上。
看清的一瞬,顧言之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