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周瑾言分開後的第五個生日,我們在一家蛋糕店相遇.
他來取定做的蛋糕,我來視察店鋪。
短暫的沉默後,他先開了口:
“真真,生日快樂。”
我微微一愣,禮貌的道謝。
分別之際,周瑾言再次叫住我。
“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畢竟當年的事,我已經忘了。
1.
店員正好把蛋糕遞給周瑾言,見我進來,熱情地給我介紹:
“店長,您來了,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過的,常來光顧的周先生。”
“他說他和他妻子都特別喜歡咱們家蛋糕的味道,今天也是特意來給她買生日蛋糕的。”
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準備離開。
可週瑾言似乎並不滿意我這般冷淡的反應。
他快步追上我,直接將手裏的蛋糕遞到我手中。
“真真,這個生日蛋糕......送給你。”
我微微皺眉,一時沒明白他想做甚麼。
剛要開口,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便匆匆離開,走之前只留下一句:
“真真,我還有話要跟你說,再等等我,好嗎?”
我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轉身便把那盒蛋糕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看着手上被沾染的奶油,
忽然想起,這是我和周瑾言分開後的第五個生日。
當初沒能喫到的蛋糕,如今,也早就不需要了。
重新回到店裏,店員小夏又捧出一個蛋糕,笑着說要給我慶祝生日。
打開一看才知道,剛纔是她拿錯了。
這一個纔是周瑾言定做的那一款。
漂亮的開心果蛋糕上,用奶油工整地寫着:
【生日快樂,老婆】
小夏立刻露出一臉八卦的神情,興致勃勃地說:
“聽說周先生和他妻子感情特別好,兩個人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這麼多年一直很恩愛。”
“周先生人長得好,事業又成功,對妻子還特別專一。”
“之前聽說還有個小三一直想插足他們的感情,費盡心機也沒成功,真是不知羞恥。”
說着,她好奇地看向我:
“店長,剛纔我看他跟您打招呼,你們是不是認識啊?”
“您能偷偷告訴我,那個不要臉的小三是誰嗎?”
迎着小夏好奇又起鬨的眼神,我神色平靜,淡淡開口:
“是我。”
我就是那個,介入周瑾言婚姻、不知廉恥的小三。
2.
看着小夏震驚又無措的眼神,我溫柔地笑了笑,安慰她沒事。
架不住她小心翼翼的追問,
我便把和周瑾言的故事,從頭講給她聽。
我認識周瑾言的時候,
他還只是個母親病逝、父親酗酒、揹着家裏數萬債務的窮小子。
而我,是從重男輕女的家庭裏爬出來、一文不值的打工妹。
兩個小苦瓜在大城市的角落相遇。
沒有錢,沒有背景。
別說生日蛋糕,連一頓熱飯都是奢求。
可即使這樣,周瑾言還是會在寒冷的冬夜接我下班。
會在我加班的深夜,爲我煮一碗泡麪,即使一天沒喫飯,還笑着說自己不餓。
那時候我們窮得只剩愛了。
一無所有的男人緊緊抱着我,對我許下無數承諾。
“真真,你是我認定的妻子,是我一生的摯愛。”
“從今以後,我只會對你一個人好,一輩子不分開。”
“我一定會好好賺錢,讓你過上好日子。”
後來,我們一起還清了他家裏的債務,慢慢攢下了一點小存款,日子總算有了起色。
我和周瑾言如願結了婚,成了真正的夫妻。
可他工作越來越忙,加班越來越多,出差越來越頻繁。
但工資如實上交,甚至想讓我辭職在家,他來養我。
我說我擔心配不上努力的他。
周瑾言看着我說: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一無所有,是你陪着我喫苦。”
“從那一刻起,我就發誓,永遠都不會辜負你。”
“真真,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無論我多成功,都不會丟下你。”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擁有讓所有人都相信他說的話的能力。
沒有人可以逃出他的掌控。
第一次和他見面的我是。
和他結婚的我是。
發現他出軌的我,也是。
“出軌?”
聽到這裏,小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們兩人相愛那麼多年,這麼深的感情,他居然出軌了?”
“出軌對象是誰?他嘴裏那個妻子嗎?難道是小三上位?”
“太可惡了,他們居然顛倒黑白污衊你是小三!”
其實沒有污衊。
畢竟,我和周瑾言的結婚證是假的。
那個叫方知意的女人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25歲那年,我和周瑾言有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剛知道消息時,我們都驚喜異常。
我如他所願辭了工作,安心在家養胎。
他也更加努力地工作,甚至一個月也回不了幾次家。
每次他回家,一臉疲憊地把錢交給我,我就更加心疼。
他卻摸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聲音溫柔:
“如今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當然要更努力地上班賺錢。”
“我想要給你們更好的生活,想看着你們在我庇護下幸福生活。”
他說他喜歡我的溫柔懂事,
更喜歡我不問世事、全心信任他的樣子。
在我這片小小的天地裏,他就是掌控一切的神。
我想甚麼、信甚麼,都由他說了算。
我當時聽不懂周瑾言的話。
我們明明是最親密的愛人,最恩愛的夫妻,有甚麼掌控不掌控的。
可第二天,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爲了省錢,我去別墅區取一輛二手的嬰兒車。
在那裏,我見到了一個被丈夫嬌慣得不諳世事的妻子,以及他們全家福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一天,我見證了周瑾言一家三口的幸福。
而我,成了破壞他們家庭的小三。
3.
那一天我才知道。
原來,我那個總說加班出差的丈夫,一直在陪着他另一個家庭。
原來,他每月交到我手裏的五千塊工資,對本就是富二代的他而言,不過是隨手可拋的零錢。
原來,我不過是他無聊時找來消遣的玩物。
我渾身發抖地去找他質問,等來的卻不是解釋,只是一份冰冷的保密協議。
還有他輕飄飄一句:
“別鬧到知意麪前去,她和你不是一種人。”
我紅着眼眶問他,我是哪種人。
他輕笑一聲,用我曾經最熟悉、此刻卻刺骨寒涼的聲音說:
“真真,知道這些對你沒有好處。”
“我和知意是從小定了娃娃親的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家世相當,無論哪一點,你都比不過她。”
“你就當甚麼都沒發生,我們還像以前一樣,不好嗎?”
我望着眼前這副理所當然模樣的男人,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爲甚麼從前把我捧在手心、愛我如命的人,一夜之間就徹底變了。
爲甚麼我從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一夕之間成了人人不齒的小三。
我不接受,也絕不妥協。
我瘋了一樣砸了家裏所有能砸的東西,包括那輛二手嬰兒車。
直到筋疲力盡,頭髮散亂地坐在一片狼藉裏,周瑾言也只是皺了皺眉,淡淡開口:“這輛車,價格是五十萬。”
話沒說完,我卻已經懂了。
五十萬,是我拼盡全力一輩子也賺不到的數字。
我不該一時衝動砸了它,更不該得罪他。
可那一刻,情緒與孕期的激素混在一起,只讓我更加憤怒。
他不想讓我鬧,我偏要鬧。
他不想讓方知意知道,我偏要讓她知道。
我將所有事情發到了網上。
可現實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我和周瑾言,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只需要一句話,輿論便徹底反轉。
我的所有信息被扒得一乾二淨,成了全網唾罵、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
周瑾言甚至公開發表聲明,說我精神失常、故意碰瓷。
“這是一個患有妄想症的女人,長期糾纏我。”
“希望大家不要被誤導,更不要傷害我的妻子。”
他坦然承認,方知意纔是他唯一合法的妻子。
他比誰都清楚這麼做會把我推向怎樣的深淵,可他毫不在意。
他只想給方知意一個交代。
那段日子,我被網暴包圍,住所被騷擾,生活一塌糊塗。
連從前只把我當弟弟血包的父母,都揚言要和我斷絕關係。
我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周瑾言,依舊在外扮演着深情好丈夫的角色。
他找到我,語氣帶着幾分施捨般的耐心:
“真真,你還沒明白嗎?”
“工作、住所、尊嚴,你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離開我,你甚麼都不是。”
“我說過,只要你懂事一點,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不行嗎?”
不行。
我無法忍受,那個與我恩愛相守的丈夫,背地裏還有別的妻子、別的孩子。
既然爭不過,那我就逃。
我挺着七個月的身孕,想盡辦法要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大巴、火車、高鐵、甚至飛機,每一種方式我都試過。
可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被他帶人攔下。
他伸手輕輕撫摸着我的肚子,聲音卻冷得像冰:
“真真,你爲甚麼就是不肯聽話?”
“現在的我,可以給你想象不到的榮華富貴,你爲甚麼就不懂得珍惜?”
可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甚麼榮華富貴。
我只想找回當初那個和我擠在小出租屋裏、共喫一碗熱飯的周瑾言。
周瑾言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直接把我囚禁了起來。
我講述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小夏卻早已紅了眼眶。
她哽咽着,哭着問我:
“後來呢?”
後來,方知意還是發現了我。
在一片混亂的毆打與撕扯中,我早產生下了孩子。
4.
孩子一出生就斷了氣。
這件事,讓周瑾言第一次對我生出幾分愧疚。
他站在病牀邊,看着臉色慘白的我,低聲說:
“真真,這次是知意不對。”
“可她從小被家裏保護得太好,從沒遇到過這種事,受不得刺激。”
“我替她跟你道歉,也會給你補償。”
他口中的補償,只是一張五萬塊的支票。
連方知意手腕上隨便一條手鍊都比不上。
失去孩子的我,早已沒了爭辯的力氣。
不用他囚禁,我也只是安安靜靜地縮在小屋裏,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周瑾言卻沒甚麼功夫管我。
方知意也因這事受了驚嚇。
他滿心滿眼,都要去安撫他那位名正言順的妻子。
他放下手頭所有工作陪着她,帶她去散心,給她買各種珠寶首飾哄她開心。
把她寵得更嬌貴。
彷彿之前那場慘烈的爭執與夭折的孩子,從未在他生命裏出現過。
這個曾經滿心期待我們孩子降臨的男人,轉頭就把孩子忘得一乾二淨。
這個說要和我組建一個家的男人,最終害得我家破人亡。
他親手毀掉我擁有的一切,把我推入深淵,踩進泥裏,讓我連抬頭喘氣都難。
可這還不是結局。
方知意上門動手、導致我孩子沒了的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一時間流言四起,她成了衆人議論的對象。
和從前一樣,周瑾言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於是,我順理成章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他拿着孩子的骨灰,逼我直播下跪道歉。
對外口徑統一,說是我挺着大肚子上門逼宮,想用孩子陷害方知意。
方知意只是自保躲閃,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最後,還塑造出方知意心軟善良的模樣。
說她出於同情,主動給我包了醫藥費和營養費。
周瑾言甚至專門開了一場發佈會,當衆細數我如何設計爬牀,如何糾纏不休,如何處心積慮破壞他的家庭。
最後深情表態,這一生只愛方知意一人,爲了證明心意,還爲她做了結紮手術。在滿場同情與追捧的目光裏,在那場光鮮亮麗的發佈會上,
他逼着我,當衆對着方知意下跪道歉。
看着我被迫承認自己是小三。
聽着所有人辱罵我害死自己的孩子。
壓抑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
我當着所有人的面衝出會場,用最慘烈的方式,縱身跳向了冰冷的河水。
周瑾言臉上第一次出現不敢置信的慌亂。
他瘋了一樣追出來,在最後一刻死死抓住我的手:
“真真,你別嚇我。”
他承諾,會和我徹底斷絕關係,和方知意一起,再也不打擾我的生活。
可那時的我,只想解脫。
我用力掙開他的手,墜入了刺骨的河水中。
命大,我被人救了上來。
只是從此以後,再也不能生育了。
說到這裏,我輕輕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其實不能再有孩子,也挺好的。這樣我就永遠不會忘了那個孩子。”
“所有人都可以忘了他,只有我不能。”
“剛來這座城市的第一年,我幾乎夜夜被噩夢驚醒,夢裏全是那個沒來得及睜眼的孩子和周瑾言。”
“精神差到沒法正常生活,我纔開始學烘焙,想轉移注意力。”
“晚上睡不着就起來做蛋糕,慢慢的,情緒竟然安穩了下來。”
“到現在,我有了這家蛋糕店,日子過得也算安穩。”
我的語氣始終平靜,小夏卻早已哭得一塌糊塗。
“真真姐,你怎麼受了這麼多苦啊......”
“周瑾言真不是人,要是讓我碰見他,我一定替你狠狠揍他一頓!”
話音剛落,蛋糕店的門被輕輕推開。
周瑾言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個精緻的禮盒。
他看向我的眼神複雜難辨,卻急切又篤定的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