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兒子的作文《我的媽媽》得了全校一等獎。
學校通知我參加孩子的頒獎儀式。
班主任見到我後，上下打量，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皓皓媽媽，你換新發型了？”
可我黑長直髮型一直未變。
等我拿到兒子的作文，才發現他寫的是另一個時髦媽媽。
“我的媽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媽媽。”
我笑着往下看。
“她有一頭時髦的栗色捲髮，愛穿十厘米的高跟鞋，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地來接我放學。同學們都說我媽媽像電視裏的明星。”
我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媽媽在爸爸的公司上班，她工作很厲害，是老闆最喜歡的員工。同事們都說她年輕漂亮有氣質，每次公司聚會，大家都搶着和她合影。”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週末，媽媽會帶我去喫西餐，教我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她說男孩子要有品位，長大才能找到像她一樣優秀的女朋友。”
我翻到最後一頁。
作文末尾，工工整整寫着：
“我愛我的媽媽，皓皓，獻給最愛的媽媽柳思思。”
柳思思是謝景炎的生活助理，平時負責安排他的行程。
來過家裏幾次，二十出頭，年輕漂亮，笑起來很甜。
每次來家裏，她都會帶皓皓玩。
皓皓叫她“思思姐姐”。
我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了“媽媽”。
“下面頒發三年級組一等獎！皓皓同學，請和你的媽媽一同上臺領獎！”
主持人唸到名字的時候，我整個人還是懵的。
但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我站起來，機械地往舞臺左側的臺階走。
禮堂裏響起掌聲。
我從左側上了臺，燈光打在我臉上，我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
然後我看到了舞臺的另一邊。
柳思思從右側臺階走上來了。
一身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是精心打理的栗色大波浪，腳上穿着銀色鑲細鑽的細高跟，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皓皓站在舞臺中央，手裏拿着獲獎證書。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我了，朝我看了一眼，很快瞟開。
那眼神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嫌棄。
然後轉過頭，撲進柳思思懷裏。
“媽媽！”
那一聲喊得很大，禮堂裏所有人都聽到了。
臺下有家長在拍照。
有人在說：
“這家媽媽好年輕好漂亮啊。”
“難怪孩子作文寫得好，母子顏值都這麼高。”
“人家有錢有顏值，是謝氏集團的總裁夫人。”
我釘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突然，一隻手拽住了我的手腕，拖下了舞臺。
是謝景炎。
他不是說不來嗎？
他把我拉到舞臺側面的幕布後面，一把甩開我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你怎麼來了？是想讓兒子丟臉嗎？”
我張了張嘴：
“我、我纔是他媽媽啊。”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眼神嫌棄：
“家庭主婦在你身上都醃入味了，平庸、俗氣、笨拙，你看看人家思思是甚麼精神面貌。”
班主任不知道甚麼時候過來了，表情很尷尬：
“皓皓爸爸，這是......”
謝景炎立刻換了一副表情，搶先答道：
“是保姆。”
“不好意思啊劉老師，這是我們家的保姆。皓皓媽媽本來今天有事來不了，所以讓保姆過來代替參加一下。”
劉老師看了看我，眼神裏的鄙夷更甚了。
在她心裏，我就是個虛榮的女人，剛纔還冒充主人家。
謝景炎一副理所當然。
“別在這裏杵着了，先回去做飯。”
柳思思抱着皓皓從舞臺上下來，經過我們身邊。
皓皓趴在她肩膀上，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轉過頭去，抱着柳思思的脖子說：
“思思姐姐，我們今天去喫牛排好不好？”
“好啊~”柳思思笑着答應。
然後像是剛看到我似的，朝我甜甜地點了點頭：
“阿姨好~”
我今年三十二歲。
她二十五，卻叫我阿姨。
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這麼叫我了。
那時我沒計較：“叫我姐姐就好了，我比大不了幾歲。”
而謝景炎站卻笑彎了腰：
“哈哈哈哈，阿姨，思思你可真實誠，姜妍她確實像個老阿姨，出門我都不敢對外人說她是我老婆，怕別人覺得我口味重。”
當時，我又羞又怒，連自己的丈夫也這麼說，根本不敢出聲。
現在，我不想忍了：
“柳小姐，我不是你甚麼阿姨，別來沾邊。”
柳思思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難堪地低頭。
“你幹甚麼！吃了炮仗了是吧，人家小姑娘不惜個人名聲，也來幫你出場，是爲你謝太太掙臉面，別不知好歹。”
“我讓她幫了嗎？謝景炎你別忘了我嫁給你時，也是名牌大學畢業，還當過模特，我現在摸樣狼狽全是爲了照顧你們兩爺子！”
話音剛落，我憋屈的眼淚也流了出來。
謝景炎喘着粗氣，半天憋出一句：
“你瘋了！”
然後他拍了拍柳思思的肩膀：“你先帶皓皓去車上，我馬上來。”
皓皓領走前，還踢了我一腳：
“壞媽媽，是瘋子，大喊大叫。”
謝景炎看了我一眼，妥協式的勸我：
“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把頭髮做了，買幾件像樣的衣服，別整天邋里邋遢的。”
說完他也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突然覺得沒勁透了。
我把家庭羣點了“刪除並退出”。
把謝景炎的微信拉黑了。
從黑名單里拉出媽媽的聯繫方式。
那邊秒回：
“好，三天後我回國。”
當年我執意要嫁給謝景炎，她不同意，說這個男人靠不住。
我們大吵一架後，就沒聯繫了。
看着這短短几個字，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