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獨立酒吧。
明天就是正式的開業慶典,店裏正忙得不可開交。
我剛走到吧檯,就看到季臨風站在操作檯後,手裏拿着量酒器。
他對面坐在高腳凳上的,是一個穿着工裝褲和吊帶背心的年輕女孩。
阮清顏。
"臨風哥,你昨天說的那款以杜松子爲基底的新配方,我回去想了想,覺得可以加一點迷迭香燃燒後的煙燻味。"
阮清顏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這樣不僅口感層次豐富,我拍視頻的時候視覺衝擊力也更強。"
季臨風停下手裏的動作,認真思索了幾秒。
"想法不錯。迷迭香的草本香氣確實能中和杜松子的澀。"
他轉頭吩咐旁邊的吧檯助理:"去拿噴火槍和新鮮迷迭香來。"
我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看着季臨風熟練地操作。
火光亮起,迷迭香特有的濃郁香氣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把燻好杯子的酒推到阮清顏面前。
"嚐嚐。"
阮清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誇張地閉上眼睛。
"絕了!臨風哥,你簡直是個天才。這個配方肯定能成爲明天的爆款。"
"是你給的靈感好。"
季臨風罕見地笑了一下,眼底帶着對專業碰撞的欣賞。
我走上前,把手裏的一份文件放在吧檯上。
"季臨風。"
他抬起頭,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收斂。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明天的酒水單。"我瞥了一眼阮清顏面前的酒杯,"順便提醒你,這款酒的基底配比裏有西柚汁。她剛纔說自己對柑橘類水果輕微過敏。"
阮清顏愣住了,立刻放下酒杯。
季臨風的臉色變了變,迅速拿走那杯酒倒進水槽。
"你怎麼不早說?"他轉頭看我,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責怪。
"我也是剛走到這。"我平靜地看着他,"況且,這套杜松子基底的配方,是我半個月前熬了三個通宵算出來的。配方卡上清清楚楚寫了西柚汁的比例。"
"是你沒看,還是你忘了?"
吧檯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幾個助理低着頭不敢說話。
阮清顏乾笑了一聲,試圖打破尷尬。
"嫂子,你別怪臨風哥。是我剛纔一直拉着他聊迷迭香的創意,打亂了他的思路。"
她站起身,衝我抱歉地笑了笑。
"而且我也不是甚麼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輕微過敏而已,不礙事的。做我們測評博主的,早就習慣了。"
這番話聽起來大度,卻不動聲色地把我架在了無理取鬧的位置上。
季臨風果然皺起了眉頭。
"覺曉,清顏是客人。配方那麼多,我一時記混了也很正常。你非要當着大家的面這樣抓着不放嗎?"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就是你現在在影響我的工作情緒。"
他拿過一塊乾淨的口布,用力擦拭着吧檯檯面。
"你要是閒着沒事,就去核對一下明天的邀請名單。別在這裏對專業的調酒指手畫腳。"
指手畫腳。
我用了七年時間,自學了所有相關的化學反應和味覺搭配。
他拿到大滿貫的那套核心酒單,一大半的數據出自我手。
現在,他卻說我在指手畫腳。
我看着他擦拭檯面的動作,沒有爭辯。
"酒水單定稿了嗎?"我換了個話題。
"定了。"他從旁邊抽出一張印製精美的菜單遞給我。
我接過來,目光落在主推款的位置上。
那杯名爲"夜霧"的杜松子特調,後面的備註欄裏寫着一行小字:
【靈感提供者:阮清顏】
我指着那行字,抬頭看他。
"這是甚麼意思?"
季臨風連眼皮都沒抬。
"清顏剛纔給了迷迭香的建議,極大提升了這杯酒的風味。給她署名是圈內的規矩,算是尊重原創。"
"原創?"我覺得有些荒謬,"基酒配比、果汁融合度、甚至是溫度控制,哪一樣不是我一點點試出來的?她只是提了個加迷迭香的建議,就成了靈感提供者?"
"林覺曉!"
他重重地放下手裏的抹布,聲音不大,卻透着極度的不耐煩。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把事情算得這麼清楚?你在幕後做的數據確實有用,但調酒是一門藝術,需要的是靈魂和創意。"
"清顏懂這種感覺,她能給我提供情緒價值。你那些死板的數據,替代性太高了。"
替代性太高了。
這幾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割開我七年的執念。
原來在他眼裏,我熬紅的眼睛和受損的胃,都只是可以隨時被替代的冰冷數據。
"嫂子,你別生氣。"
阮清顏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真的沒有要搶功勞的意思,你要是在意這個署名,我馬上讓臨風哥劃掉。畢竟你纔是女朋友嘛。"
她特意咬重了"女朋友"三個字。
我避開她的手。
"不用了。"我把酒水單放回檯面上,"既然是你們共同的藝術結晶,署名很合適。"
我轉過身,不再看季臨風錯愕的眼神。
"明天慶典用的所有配方卡原始數據,我已經傳到了公用雲盤。以後不需要找我覈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