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美少女投懷送抱要不要?
水壺的咕嚕聲把蘇羽從手機屏幕裏拽了出來。
她撐着牆站起來,膝蓋磕在地磚上磕得發麻,但也沒怎麼疼。
最近對疼痛的感知越來越遲鈍了,有時候洗碗劃破手指,血都流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水壺被她端到了桌上。
桶裝泡麪的塑封撕了一半,她低頭一個一個地翻裏面的料包。
麪餅。
乾菜包。
沒了。
蘇羽把泡麪桶翻過來,又倒了倒,在桌面上摸了一圈。
真的沒了。
沒有調料包。
她拿着那個空蕩蕩的泡麪桶愣在那,好像遇到了甚麼天大的難題。
其實不就是少了個調料包嗎?
白水泡麪也能喫。
或者不吃了也行,反正她這兩天也沒甚麼胃口。
但眼淚就是掉了下來。
沒有任何徵兆。
一滴,兩滴,砸在桌面上,濺開暗色的小圓點。
蘇羽用手背抹了一下臉,手背溼了一片。
她又抹了一下,更溼了。
根本擦不完。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喉嚨裏只擠出一個變了調的氣音。
她知道不是因爲泡麪。
是晉升被頂掉了。
是王磊入職八個月就拿了她盯了兩年的崗位。
是主管那句不太方便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她兩年的週末值班和凌晨三點的方案修改都是空氣。
是媽發來的那段話,密密麻麻的字裏沒有一句問她累不累、苦不苦,只有要求。
好像她是一臺必須按照既定程序運轉的機器,壞了就修,修不好就罵。
淚水順着下巴滴進泡麪桶裏。
蘇羽蹲了下去,額頭抵着桌沿,肩膀在發抖。
哭聲很小,壓在嗓子眼裏,悶悶的,像一隻不敢叫出聲的小動物。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可能五分鐘,可能十五分鐘,可能更久。
身體裏好像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像捏爛一塊餅乾,碎渣漏得到處都是,怎麼也撿不回來。
蘇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一天沒怎麼喫東西。
早上喝了半杯涼白開,中午在公司吃了兩口食堂的米飯,嚼了幾下就覺得噁心,又放下了。
頭有點暈。
腳下也有點飄。
她走進了廚房。
竈臺旁邊的砧板上架着一把菜刀,刀刃朝外,反射着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光。
蘇羽盯着那把刀。
眼淚還在流,視線模糊得厲害,但她看得很清楚。
手伸出去了。
指尖發涼,有點抖。
快碰到刀柄的時候。
手機響了。
是特別關心的鈴聲,她設了一段很老的鋼琴曲當提示。
這個鈴聲只有兩個人能觸發。
一個是媽。
一個是顧風。
蘇羽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回來,攥成拳頭,貼在胸口。
然後轉身,走向餐桌。
路過客廳的時候撞到了沙發扶手,胯骨磕得有點疼,她沒停。
手機屏幕亮着。
微信消息。
顧風: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聯繫了,是不是又加班加傻了?
就這麼一句話。
蘇羽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幾秒,嘴脣動了動,眼眶裏的淚又湧了一輪。
但這次不一樣。
之前的哭是身體自己在哭,像潰了堤的水,攔不住,也不知道爲甚麼流。
這一次,是她自己想哭。
有人問她最近怎麼樣。
有人記得她。
有人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晚上,想起了她,打了一行字發過來。
蘇羽蹲在地上,把手機屏幕摁在胸口,嚎啕大哭。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劇烈起伏。
還有人在乎她。
這個世界還有人在乎她。
她還不想死。
真的還不想死。
外面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窄窄的光帶。
蘇羽的視線被淚水泡得發脹,模模糊糊地看着那道光,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去找顧風。
對。
去找風哥。
他人那麼好,那麼好。
大學四年,她胃病犯了是顧風半夜騎車出去給她買胃藥。
她通宵趕論文睡過頭差點錯過答辯,是顧風踹開她被窩把她薅起來的。
去找他。
去找他就好了。
如果連顧風都不要她...
那她再死也不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紮了根。
蘇羽擦了把臉,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五十。
還沒到晚上六點。
蘇羽手指發抖地打開航旅APP,搜了一下本市到A市的機票。
六點半有一班。
三個小時到。
落地差不多十點。
票價七百三。
她銀行卡里四千二。
買。
蘇羽點了購票,又叫了一輛去機場的車。
網約車費用八十六塊。
行李來不及仔細收了。
她拽過一個行李箱,往裏頭扔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充電器、筆記本電腦、身份證件,還有那個舊身份證。
其他的東西她看都沒看。
那些舊鞋子、那些再也穿不上的衣服、家裏的其他東西,都不要了。
網約車到樓下的時候,蘇羽剛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出租屋。
她沒有鎖門,也沒有回頭。
飛機上,她靠着舷窗,額頭貼着冰涼的機艙壁,眼淚乾了又流,流了又幹。
顧風的消息她還沒有回。
她不知道怎麼回。
三個半小時的航程,蘇羽沒有睡着。
她把顧風發來的那條消息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每看一遍,眼眶就熱一次。
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出頭。
A市比她想象中熱。
十月中旬的南方城市,悶得人喘不上氣,空氣裏全是水汽。
她在機場打了輛車,報了顧風小區的地址。
這個地址是去年顧風搬家的時候隨手發給她的,蘇羽截了圖存在備忘錄裏,一直沒刪。
車費四十二。
到了小區門口,已經快十點四十了。
蘇羽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區大門外面,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也很瘦。
她想給顧風發條消息。
打了一行字,刪了。
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最後她甚麼都沒發。
因爲她忽然害怕了。
萬一顧風不認她呢?
萬一顧風覺得她是神經病呢?
萬一顧風開門看到一個陌生女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門口,直接報警呢?
蘇羽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手腳冰涼,行李箱的拉桿被她握出了汗。
然後她看到了顧風。
小區門口的人行道上,一個穿灰色速幹T恤的高個子男生走過來了。
步子很大,走路帶風,手機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臉,輪廓很清晰。
小麥色的皮膚,利落的短髮,嘴角天生往上翹,即使面無表情也帶着三分笑意。
是顧風。
蘇羽的眼淚瞬間就湧上來了。
她跟上去了。
拖着行李箱,踩着一雙不合腳的舊板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顧風后面。
保安大叔在崗亭裏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跟着業主溜進了小區。
蘇羽跟了一路,不敢出聲,也不敢靠近。
她就看着顧風的後背,寬闊結實,讓人覺得踏實。
心裏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他不會不要你的。
另一個聲音在說,萬一呢?
走到單元樓下,上了電梯,到了門口。
顧風掏出鑰匙,正要往鎖孔裏插。
蘇羽衝上去了。
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雙手死死箍住了顧風的腰,把整張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顧風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
鑰匙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臥槽!!!”
他低頭看,一個黑色長髮的女孩正死死抱着他,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在劇烈發抖。
她瘦得不像話,抱上來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手臂像兩根樹枝。
顧風大腦宕機了零點三秒。
然後本能地去掰她的手。
但這姑娘力氣雖然小,抱得卻死緊,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十根手指扣在他後背的衣服上,關節都發白了。
顧風廢了好大勁才把人推開半臂的距離,雙手按住她兩邊肩膀,不讓她再靠過來。
她的肩骨硌得他手掌生疼。
太瘦了。
然後他纔來得及看清這張臉。
路燈從走廊盡頭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女孩臉上。
鵝蛋臉,眉眼精緻得不像真人,睫毛又長又密,掛着碎鑽一樣的淚珠。
皮膚白得發青,嘴脣沒甚麼顏色,臉頰凹下去一小塊,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喫過飯的樣子。
淚痕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很好看。
好看得不正常。
像那種AI生成的不存在的人臉,但又比AI多了一種讓人心口發緊的脆弱。
顧風的第一反應是,我今天喝了多少?
他回憶了一下。
三瓶。
三瓶啤酒不至於出幻覺吧?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
人還在。
真的。
一個帶着淚痕的美少女,在他家門口,正用一雙水汽瀰漫的眼睛看着他。
不對。
等一下。
這是甚麼展開?
穿越到galgame裏了?
走到家門口觸發隱藏劇情了?
天降系女主角直接貼臉開大了?
女孩的嘴脣在抖。
她的眼淚一直在流,從始至終都沒停過。
但她自己好像都沒發覺,就那樣直直地看着他,眼睛裏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風哥......”
顧風愣住了。
全世界叫他風哥的人很多,大排檔裏那幫同事一個個風哥風哥叫得比誰都溜。
但用這個聲調和語氣叫他的......
不對。
他死死盯着面前這張臉,腦子飛速轉動。
這個五官。
這個眉眼的輪廓。
把頭髮去掉,把下巴線條換一下,加一副黑框眼鏡。
不可能吧......
“我沒地方去了。”
女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氣若游絲。
“你能不能......”
她的手又抓上了他的袖子,指尖冰涼,像溺水的人最後的掙扎。
“......撿我回家?”
顧風張了張嘴。
“蘇......宇?”
女孩聽到這個名字,眼淚流得更兇了,整個人開始往下滑,膝蓋發軟,撐不住了。
一天沒怎麼喫東西,又坐了三個半小時飛機,又跟着走了一路,最後那點力氣全用在了剛纔那個擁抱上。
顧風下意識伸手接住了她。
一隻手撈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肩。
入手的觸感讓他心裏一驚。
太輕了。
像抱了一個紙片人。
蘇羽靠在他手臂上,沒有力氣站直,也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走廊的聲控燈在這時候滅了。
黑暗裏,只剩下她斷斷續續的哭聲。
顧風站在自家門口,一手摟着一個從天而降的美少女,一手不知道該放哪。
他滿腦子都是問號。
甚麼情況啊,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