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家滿門忠烈,到我這一輩,只剩我一個十七歲的女兒。
我抱着父親留下的手札去找竹馬裴長庚,求他教我讀懂上面的陣法。
裴長庚語氣溫和,眼神卻分明是厭煩:
“雲錦,你一個姑娘家,整日抱着兵書像甚麼話?”
“女子嘛,擅女紅、通詩書就夠了,戰場是男人的事。”
旁邊柳眠棠掩脣輕笑,從裴長庚身後望過來,聲音又甜又脆:
“姐姐莫怪長庚哥哥說話直。”
“女子往後要管內宅、理庶務,姐姐這般......。”
裴長庚順勢點頭,將柳眠棠往身邊帶了帶:
“眠棠知書達理,這纔是女子該有的風範。”
“你若真想爲你爹做點甚麼,城外青龍山有座廢棄的軍械庫。”
“你去守着,也算替你爹盡了守衛國土的遺志。”
我攥緊竹簡,轉身走了。
軍械庫破敗不堪,院中荒草叢生。
我不甘心在此墮落,日日對着木人樁練槍。
不料槍尖脫手,一個青年撿起來,隨手挽了個槍花。
那一瞬的風聲讓我脊背發麻。
當晚我翻遍庫房舊冊,在一卷發黃的《太祖徵北圖錄》裏看見一幅畫。
五年前的少年將軍立馬橫槊,眉眼與銀杏樹下那人分毫不差。
旁邊一行小字:
軍神陸硯秋,百戰未嘗一敗,太祖登基後自解兵權,不知所蹤。
......
“你還要對着一本破畫冊發多久的呆?”
一道帶着明顯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
裴長庚穿着一身簇新的雲雁錦袍,站在軍械庫破敗的門檻外。
柳眠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食盒。
這裏是城外荒山,他們顯然是踏青路過,順道來施捨一點同情。
我合上手裏發黃的圖錄,站起身。
“這與你無關。”
裴長庚走進來,嫌棄地踢開地上的半截斷木。
“雲錦,我讓你來青龍山,是想讓你靜靜心。”
“你倒好,一個人在這裏弄得滿身泥污,連個下等粗使丫鬟都不如。”
他看了一眼我磨破皮的手掌,眉頭擰得很緊。
“沈伯父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唯一的女兒這般粗鄙,怕是難以安息。”
我攥緊了藏在袖口裏的手。
“我練槍,是爲了日後重振沈家軍,而不是爲了取悅誰。”
柳眠棠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把食盒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走過來想要拉我的手。
“姐姐,你這又是何苦呢?”
“長庚哥哥也是心疼你。那沈家軍都散了,你一個姑娘家,還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我今日特意做了些棗泥糕,你且嚐嚐。等過陣子回了京城,我教你繡花,總好過天天摸這些冰冷的鐵疙瘩。”
我避開她的手。
“不用了,我喫不慣甜的。”
裴長庚臉色一沉,一把將柳眠棠拉回身後。
“不識好歹。”
“你以爲拿着一根破木棍,就能上陣S敵了?”
“我大炎朝的武將,哪個不是從小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就你這點花拳繡腿,上了戰場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眼前這個與我指腹爲婚的男人。
他曾經答應過我父親,會一輩子護我周全。
可現在,他連一絲最基本的尊重都不肯給我。
“我的槍法如何,不需要你來評判。”
裴長庚冷笑出聲。
“行,你有骨氣。”
“那你就抱着你那一堆生鏽的破爛,在這荒山野嶺裏做你的將軍夢吧。”
他牽起柳眠棠的手,轉身走出了院子。
柳眠棠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透着毫不掩飾的憐憫與譏誚。
院子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我轉過身,走向後院的銀杏樹。
那個眉眼如畫的青年正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裏拿着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着一杆長槍。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
但這掩蓋不住他身上那種內斂的壓迫感。
我走過去,停在他三步之外。
“你叫甚麼名字?”
青年連頭都沒抬。
“陸硯秋。”
“庫房看門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腰間的一個錢袋解下來,放在石桌上。
“這裏面是十兩碎銀,我所有的積蓄。”
“我想請你教我槍法。”
擦槍的動作停住了。
陸硯秋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我的臉上。
“十兩銀子,就想買一條命?”
我挺直腰板。
“我學槍,是爲了保家衛國,不是去送死。”
陸硯秋把長槍往地上一頓。
槍尾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昨日你的槍尖脫手,是因爲你下盤不穩,腰腹毫無力量。”
“真上了戰場,你的敵人不會像木人樁一樣站着不動。”
“交了這十兩銀子,就算你買了我一天的時間。”
“明日卯時,繞着這座山跑三圈,跑不完,就滾回京城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