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後,姐姐結婚了
嫁給了和我訂婚不久的男朋友。
媽媽見我不接電話,埋怨我小心眼兒,不懂事。
弟弟發短信怒斥我:“不就是捐了個腎嗎,我們已經千恩萬謝了,你還想怎樣?”
我爸冷着臉下令:“告訴她,如果不回來參加婚禮,往後就永遠別回來了!”
我確實不會再回家了。
因爲我已經死了!
1
在撥完第三通電話,而我依舊沒接後,媽媽氣得雙眼發紅。
“她就是故意的,這麼重大的日子,一家人不在一塊兒,別人怎麼看我們徐家!”
弟弟徐燦走過來安慰:“媽,別管她,她早就不把我們這個家當回事了。”
媽媽聽後很難過,暗自抹了下眼淚。
“珍珍一直盼着妹妹能來,她身體不好,我怕她難過會出事。”
爸爸臉色陰沉:“不孝的東西,繼續打,告訴她還想認我這個父親的話,就必須回來。”
“再說了!”他聲音略略停頓:“珍珍的嫁妝她一分沒出,可你的彩禮她總該作些貢獻!”
我弟的眼睛頓時亮了,電話加短信開始狂轟。
“徐冬,我可是你親弟弟,彩禮你必須幫襯我,別人家都是這樣的。”
“趕緊回來,別太冷血,小心遭報應。”
他編輯完這條短信後愣了一會兒。
是啊,冷血的人,怎麼可能會捐出自己的腎臟呢。
可我確實遭到了報應。
投胎到這個家裏,就是我最大的報應。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在這個家裏,我是不被愛的。
爸媽給孩子們準備禮物,總會下意識的忽略我。
他們會給姐姐準備漂亮的芭比娃娃,給弟弟買酷炫的變形金剛。
只有我,甚麼都沒有。
我眼巴巴的看着,媽媽會敷衍一句:“錢不夠,下回肯定給你買。”
可下回又下回,我的禮物從沒有收到。
不僅如此,家裏的家務,父母情緒的發泄,姐姐弟弟的戲弄侮辱。
統統壓向我。
我需要懂事,需要忍讓,需要奉獻。
我艱難的生存着。
終於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束光。
我的男朋友陸巡。
我們是大學認識的,同專業同年級。
他熱情開朗,治癒着我的敏感孤獨。
我們很順利的相愛。
他讓我覺得人生還有盼頭,未來可期。
可在我將他帶回家見父母的那天。
命運向熟悉的方向傾軋。
我的姐姐看中了他!
2
徐珍在這個家的位置是特別的,甚至有時比徐燦這個兒子還要重要。
她是爸爸和前妻生的女兒,前妻死後他將對前妻的愛和虧欠全部補償到徐珍身上。
這份重視,讓我媽也竭力哄着她,寵着她。
所有人都說,她是最好的繼母,不知道的,都以爲徐珍纔是她的親生女兒。
她是被愛包圍的女孩,從小到大,沒有不順心的。
小到喫喝,衣服手機,大到升學出國。
任何被她看中的東西,她都必須要得到。
比如陸巡。
她看到他的那刻,眼睛放光,熱情的迎上去,聲音甜得彷彿能出蜜。
等陸巡離開後,她毫不客氣的開口:“徐冬,你跟陸巡分手吧,我喜歡上他了。”
這番話把家裏人都驚住了。
但他們沒有覺得羞恥,而是很快過來勸我。
“你姐姐難得喜歡上一個男生,讓給她吧。”
“沒錯,男人多的是,你再找一個就行。”
我當然拒絕。
徐珍面露嘲諷:“呵,從小到大,你不肯又甚麼用呢?”
我臉色一白,差點站不穩。
事實如她所說,到訂婚那天,陸巡突然跟我提出了分手。
我很痛苦,不理解。
我們明明那麼恩愛,我對他付出了那麼多,怎麼就要分手呢?
他無視我的眼淚,看我的眼神無比嫌棄。
“別裝了,你那些爛事你家裏人都告訴我了。”
“頂撞父母,逃學撒謊,勾引親姐姐的男朋友......”
“徐冬,你真是一點兒道德底線都沒有,叫我噁心!”
徐珍嬌嬌柔柔的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阿巡,別怪妹妹,她就是太嫉妒我了,但我不怪她。”
“珍珍,你就是太善良了,才被這賤人矇蔽。”
他朝我嗤了一聲,然後拉起她的手,親密離開。
我呆愣在原地,眼淚控制不住的大顆大顆往下落。
假的,都是假的。
尤其最後一項。
3
那時我高中,徐珍大一,交了男朋友帶回家裏。
爸媽帶着徐燦去玩,家裏就我一個人。
他們貼臉唱卡拉OK,完全不顧我正在做作業。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作業做完了,發現客廳只有她男朋友。
他喝了酒,看到我眼睛微微眯起,邪惡又放肆。
我不安的後退,想躲進房間裏。
可小女孩的力氣哪裏比得上成年男人。
我被他撲倒,嚇得高喊徐珍的名字。
好在她不久後進門了,尖叫着對我抬手就打,鬧得不可開交。
爸媽也回來了,問怎麼回事。
那個男的說是我勾引了他,他根本就沒想背叛姐姐。
我哭着解釋,但沒有人信。
因爲徐珍已經相信了她的男友,所以我的爸媽和弟弟也都相信了。
我不甘心,跑出去想報警,被我爸直接一巴掌扇到地上。
他說:“還嫌不夠丟人嗎,敢說出去我就打死你!”
我疼得半邊臉都腫了,耳朵嗡嗡的。
可沒有人在乎。
徐珍哭了,他們都圍在她身邊,耐心的哄着她。
她是珍寶,我是草芥。
我望着我的親人們。
第一次那麼清晰的明白,甚麼叫雲泥之別。
4
婚禮就要開始了,他們也顧不上我了。
徐珍穿上美麗潔白的婚紗,眉眼間卻流露出幾分哀愁。
“妹妹還是不肯來嗎,看來她心裏還是怨我,爸媽,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接受她的腎?”
爸爸心疼安慰:“珍珍你別多想,她就是矯情,能幫到你,是她的福氣。”
“珍珍是我最好的寶貝,爸爸說甚麼都不會讓你死的。”
徐珍感動的抱住他,父女之間的感情叫人動容。
而我媽媽站在一旁,呆呆看着,神思有些恍惚。
我飄到她面前,心情到底無法平靜。
我想問她,此時此刻,是不是想到了我這個可憐的女兒。
媽媽,你知不知道躺在手術檯上,我有多麼害怕和疼痛?
我至死都忘不了那可怕的一天。
那天回家,媽媽做了一桌好菜,一向對我冷淡的爸爸朝我笑了笑,問我工作辛不辛苦。
就連弟弟也客客氣氣的跟我打招呼。
我很驚訝,媽媽拉着我坐下,親切給我夾菜。
我心中有淺淺的感動。
但下一刻他們的話就將我打回現實。
爸爸沉聲道:“鼕鼕,你姐姐得病了,需要換個腎,你年輕又健康,幫幫她吧。”
他說的那麼輕鬆,好像捐S就像給人倒杯水般簡單。
我難以置信,看向媽媽:“您也這麼認爲?”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鼕鼕,你是個好孩子,不會讓爸爸媽媽失望的對嗎?”
又是這樣的話術。
爲甚麼犧牲的總是我?
我止不住的心寒,紅了眼眶:“媽媽是不是忘了,我纔是你的親生女兒!”
她身子一顫,靠在我爸肩上哭起來。
爸爸頓時大怒:“你這話甚麼意思,珍珍也是你媽的女兒,是你親姐姐,你想見死不救嗎?”
我弟也皺眉:“徐冬,趕快答應吧,人少一個腎不會死的!”
“那你怎麼不去捐?”
我弟臉一下子漲紅:“你能跟我比嗎,我可是家裏唯一的男孩。”
“沒錯!”我爸認真的點頭:“這個腎,你必須得捐!”
太可怕太荒謬了!
我無法接受,奪門而出。
正遇到樓下準備回家的徐珍和陸巡。
她依偎在陸巡懷裏,一臉虛弱。
看到我,她眼睛頓時亮了,拉着我的衣裳哀求。
“妹妹,是我的錯,你救救我吧,我不想透析了,太痛苦了。”
我冷笑一聲,真虧她有臉說出這句話。
“不可能,你死心吧。”
她哭得更厲害了:“你到底怎麼樣才肯原諒我,是不是要我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跪下才行?”
“隨便!”
我無動於衷。
“那如果是我跪呢,可不可以?”
身後忽然傳來媽媽的聲音。
我回頭,看到她屈起雙膝朝我跪下來。
我慌忙的想伸手阻止,可她就是不起來,仰着頭乞求。
“鼕鼕,就當媽媽求你了,幫幫你姐姐吧,只要你答應,想要媽媽做甚麼都行。”
無盡的苦痛壓過來。
我看着她,絕望恐懼。
“媽,你別這樣,我求你別這樣......”
我哭着去拉她,心碎之極。
爸爸冷着臉:“不答應是吧,我們全都跪下行不行,讓大家都看看我徐家養出怎樣薄情寡義的女兒!”
他說完也撲通一下子跪下。
隨後是我弟弟,徐珍。
甚至陸巡。
他滿眼淚光:“鼕鼕,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下,你大發慈悲吧。”
這麼大的動靜早就將人吸引了過來。
他們圍觀着我,指指點點。
說我狠心,說我惡毒。
竟然將親生父母逼迫至此。
我崩潰了,求他們起來。
可沒有一個人起來。
媽媽流着淚:“鼕鼕,你答應吧,就當是償還我們生你養你的恩情,好不好?”
心臟一霎如同萬箭穿心。
爲甚麼只有對我,會一遍遍強調父母對我恩情?
爲甚麼只要求我必須償還?
我不是他們的孩子嗎?
我閉上眼睛,終是認命了。
“我答應,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欠你們甚麼。”
5
酒店大堂裏,賓客們都來了。
纏綿情歌播放,司儀活躍着氣氛。
在大家的目光下,新郎新娘出現了,引起歡呼。
兩人深情對視,陸巡半跪說着真摯癡情的誓言。
他說他對她永遠不離不棄。
我聽了好笑。
這話當年也和我說過。
爸媽們招呼着客人,有親戚好奇。
“你家鼕鼕怎麼不在?”
另一人瞪大眼睛:“咦,你們還有一個女兒嗎,我一直以爲你們就兩個孩子。”
這話叫爸媽兩個臉上燥熱,尷尬的笑了笑。
“她工作忙,就不來了。”
親戚皺眉:“那怎麼行,親姐姐辦婚禮,再忙再遠也該過來啊,你們當父母也不勸勸?”
這時忙完儀式的徐珍端着酒杯過來。
她面露微笑,眼眶卻微微發紅:“妹妹從小就不太喜歡我,但我不介意,我想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親戚感慨:“你這丫頭就是善良,那種忤逆的妹妹不要也罷!”
周圍不少人點頭,爸媽也臉色難看。
徐珍低頭擦着淚,我卻看到她脣角偷偷彎起的笑容。
她還是這樣,喜歡在不經意間拉踩我,讓我越發孤立無援。
以前媽媽對我也沒那麼差的,她雖然和爸爸一樣,失望生下來的是個女兒,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多多少少也是疼惜的。
記得有次我考試得了滿分,拿着試卷回家給她看。
她開心將我抱起來,親着我的臉頰:“我女兒真棒,你想要甚麼,媽媽給你一個獎勵。”
我小胳膊抱着她,心裏開心極了。
“那我晚上要和媽媽一起睡,媽媽也給我講孫悟空好不好?”
這些都是徐珍有的,我也渴望媽媽能這麼對我。
她當下眼睛裏就泛起了淚光,摸着我的頭滿臉自責。
“是媽媽不好,我跟你道歉,以後媽媽經常給你講故事。”
我歡呼的拍手手,媽媽親着我的臉頰,喜悅讓我整個魂都要飄起來了。
可這時徐珍走過來,打破了這份溫馨。
她流着淚:“好羨慕妹妹啊,成績又好,被親生媽媽抱着,不像我,已經沒有媽媽來抱我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委屈之極。
媽媽頓時放下我,朝她跑過去。
她抱緊了她,哄着她,說她就是她的媽媽,很愛很愛她。
她們抱着一起離開了。
徐珍還撒嬌道:“我不想聽孫悟空,聽白雪公主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媽寵溺道。
我默默看着她們的背影,知道自己再一次被拋下了。
晚上我一個人看故事書,淚流滿面。
徐珍推開門,滿臉得意的炫耀:“媽媽剛給我講了一個小時的故事哦,她聲音真好聽,對了,炸的丸子也很好喫,想喫嗎?”
她一口一個,香噴噴的。
我憤怒的瞪着她:“爲甚麼這麼針對我?”
她笑眯眯的打了個飽嗝兒:“因爲家裏已經有我這個女兒了,你很多餘,很礙眼,原本屬於我一個人的東西,我不允許你拿走一分一毫!”
她說完還掐我的臉。
很用力,我疼極了。
我哭着去找媽媽,可她滿臉疲憊,疲憊到甚至顯得冷漠。
“鼕鼕,媽媽很累,你懂事一些,別再煩我了。”
媽媽永遠不會爲我出頭。
就這樣,我的無數委屈都不敢再對她說。
可媽媽,你真的就沒有一回察覺到嗎?
還是說你察覺到,但默許了。
默許姐姐弟弟可以一直欺負我。
默許我打碎牙往肚子咽。
默許我不配得到你的愛!
可爲甚麼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