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帝一夜白頭,只因我死在他登基那天
我幫蕭烈奪嫡,整整十年。
他登基那天,我死在冷宮。
死因?他親手灌的啞藥。
他說:“再忍忍,等朕坐了天下,就接你回來。”
我忍了。忍到側妃踩我的臉,他在旁邊看着。忍到他爲攀附權臣,把我扔進毒蟲堆裏。
他登基大典那天,鑼鼓喧天,萬民朝拜。
冷宮風雪封門,我剛好斷氣。
內侍推開門的瞬間,我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消息傳到金鑾殿,他手裏的酒杯碎了滿地。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
新帝沒停大典,可當晚,他抱着我的屍體跪了一整夜。
龍袍未脫,青絲盡白。
他這輩子坐擁萬里江山,卻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真心待他的人了。
活該。
1
“阿寧,張嘴。”
蕭烈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像十年前我初見他時一樣。
可他手裏端的,是一碗漆黑的啞藥。
藥氣苦得沖鼻,像我這十年熬過的無數個日夜。
我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爲甚麼?”
我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三個字。
他身後的蘇氏嬌笑一聲,上前一步,貼在他身邊。
“姐姐這話問得好奇怪。”
“殿下如今要倚仗我父親的兵權,姐姐你那點故國勢力,早就耗空了,留着你這張會說話的嘴,萬一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豈不耽誤殿下的大事?”
蘇氏的手撫上蕭烈胸膛,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在我心上。
“殿下,你說是不是?”
蕭烈沒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
那張我愛了十年,描摹了無數遍的臉,此刻卻寫滿了我不懂的隱忍和決絕。
“阿寧,聽話。”
他又說了一遍。
“蘇相權傾朝野,我如今......還動他不得。”
“你再忍忍,只要我登基,這天下就是我們的。”
“到時候,我把虧欠你的,都補給你。”
又是這句話。
“再忍忍。”
三年前,他爲了拉攏蘇氏的父親蘇相,娶她爲側妃。
他對我說:“阿寧,忍忍,我需要蘇家的勢力。”
我忍了。
我看着他與蘇氏出雙入對,看着蘇氏一步步奪走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一年前,蘇氏當着衆人的面,將我的臉踩在腳下。
她笑着說:“沈寧,你一個亡國公主,憑甚麼佔着正妃的位置?”
蕭烈就在旁邊。
他看着,甚麼都沒說。
只在事後,無人時抱着我。
“阿寧,疼不疼?再忍忍,很快了。”
半年前,他與蘇相政見不合,蘇相設下毒計,要置他於死地。
他爲了脫身,親手將我推入蘇相佈置的毒蟲窟。
他說:“阿寧,你是唯一能幫我的人,只有你進去,他們纔會信我與你決裂。”
“忍一忍,我很快就來救你。”
我信了。
我在那爬滿毒蠍蜈蚣的坑裏待了三天三夜,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肉。
他終於來了。
可他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宣佈,廢黜我正妃之位,將我打入冷宮。
理由是,我善妒成性,謀害側妃腹中胎兒。
真可笑。
蘇氏根本沒有懷孕。
而我,爲了幫他解毒,早就傷了身子,此生再無可能有孕。
如今,他又要我忍。
忍下這碗啞藥。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蕭烈。”
我一聲聲叫他的名字,叫得他眉頭緊鎖。
“十年前,你被兄弟構陷,困於宮中,是我,散盡母國帶來的金銀,爲你疏通關係。”
“七年前,你在邊關被敵軍圍困,是我,拿出母后留給我的兵符,調動故國三千精兵,奔襲千里,將你從死人堆裏撈出來。”
“五年前,你奪嫡失敗,身中劇毒,是我,以我心頭血爲引,爲你尋來解藥,自己卻落下一身病根。”
“我爲你,耗空了母國國庫,變賣了所有嫁妝,舍了公主的尊嚴,沒了做母親的資格。”
“蕭烈,我爲你傾盡所有,換來的,就是一碗啞藥?”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帶着瀕死的絕望。
蕭烈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和痛楚。
他想上前來捂我的嘴。
“阿寧,別說了......”
蘇氏卻尖笑起來,打斷了他。
“說得真好聽!沈寧,你以爲你那些付出是甚麼?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買賣!”
“你以爲殿下愛你?他愛的,是你鄰國嫡長公主的身份,是你手裏的兵權和財富!”
“現在你甚麼都沒了,就是個廢物!殿下留你一命,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在我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覆切割。
我看向蕭烈,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反駁。
沒有。
他只是別開了臉,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我猛地推開他,端起那碗啞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劃過喉嚨,帶着灼燒般的痛。
我看着他瞬間煞白的臉,和他眼中的震驚、痛苦、還有一絲......解脫?
我扔掉藥碗,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裏像被火燒過一樣。
我指着他,又指了指我自己,用盡最後的力氣,做了一個口型。
“蕭烈,我恨你。”
然後,我轉身,一步步走進這座爲我準備的牢籠。
冷宮的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絕了我所有的希望。
2.
冷宮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難熬。
沒有炭火,沒有厚實的被褥。
冬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從四面八方的縫隙裏鑽進來,刮在骨頭上,生疼。
送來的飯菜永遠是餿的。
宮人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
他們說:“瞧,這就是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正妃,如今還不如我們一條狗。”
我蜷縮在角落裏,身上裹着單薄的衣衫。
喉嚨已經徹底毀了,說不出話,也咽不下東西。
每日只能喝一點冷水續命。
我時常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我作爲和親公主,遠嫁大夏。
我父皇捨不得我,爲我準備了十里紅妝,幾乎搬空了半個國庫。
他說:“寧兒,父皇只願你一生順遂,若那蕭烈待你不好,隨時回來,故國永遠是你的家。”
可我爲了蕭烈,把那個家也弄丟了。
我剛嫁給他時,他只是個最不受寵的皇子,處處受人排擠。
是我,用我的嫁妝,我的資源,我的人脈,一步步爲他鋪路。
我教他權謀,爲他分析朝局,幫他聯絡朝臣。
我以爲,我們是天底下最契合的伴侶,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有一次,他被刺客追S,我爲他擋了一劍,傷口深可見骨。
他抱着我,哭得像個孩子。
“阿寧,對不起,是我沒用,讓你受苦了。”
“等我以後坐了天下,一定讓你成爲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再也不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那時他的眼淚是熱的,懷抱是暖的。
我相信了他。
我以爲,只要我們熬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我忘了,人心是會變的。
尤其是帝王的心。
蘇氏的出現,像一個分水嶺。
我眼睜睜看着他,從一個會爲我哭的少年,變成一個爲了權衡利弊,可以隨時犧牲我的帝王。
他開始晚歸,身上帶着不屬於我的脂粉香。
他開始對我解釋,說他都是爲了我們的將來。
再後來,他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蘇氏懷孕那天,他欣喜若狂,大宴賓客。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正院,等到深夜。
他帶着一身酒氣回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睡?”
我看着他,問:“蕭烈,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他皺着眉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是甚麼?”
那天,是我的生辰。
也是我們成婚五週年的紀念日。
從那天起,我便知道,我弄丟了我的少年。
我開始發燒,燒得整個人都迷迷糊糊。
在昏沉的夢裏,我看到了我母后。
她還是那麼溫柔,摸着我的頭。
“寧兒,疼不疼?”
我哭着點頭。
“母后,我好疼。”
“傻孩子,撐不住了,就回家吧。”
是啊,回家。
可我的家,早就被我親手毀了。
我睜開眼,看到一個眼生的小太監,正偷偷往我被子裏塞一個湯婆子。
他見我醒了,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下。
“娘娘饒命!奴才不是有意的!”
我認得他,是以前跟在蕭烈身邊伺候的,叫小安子。
我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我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手指在他手心寫字。
“爲甚麼?”
小安子紅了眼圈。
“殿下......殿下他......他讓奴才來的。”
“殿下說,您身子弱,怕您熬不過這個冬天。”
“他還說,讓您再等等,等......等開春,他就接您出去。”
我的心,又被這虛無的希望刺了一下。
疼得我蜷縮起來。
我抓住他的手,用力寫下兩個字。
“滾開。”
小安子還想說甚麼,我用盡力氣,將那個湯婆子推了出去。
熱水灑了一地,升騰起一片白霧,模糊了我的視線。
別再給我希望了。
蕭烈。
我再也不想等了。
3.
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我能感覺到,生命正在一點點從我身體裏流逝。
我開始咳血,大口大口的。
染紅了身前破舊的衣襟。
小安子又偷偷來了幾次,每次都帶着傷。
他說,是蘇氏發現他給我送東西,打的。
“娘娘,您再撐撐,殿下已經快成功了。”
“等殿下登基,第一個就收拾那毒婦!”
我看着他年輕而充滿希望的臉,覺得有些可悲。
他不懂。
蕭烈要的,從來不是收拾誰。
他要的,是平衡。
是我和蘇家之間的平衡。
如今蘇家勢大,他便犧牲我。
等他日他坐穩了江山,不再需要蘇家,他自然會爲了“安撫”我,而處置蘇家。
我,蘇家,我們都是他棋盤上的子。
沒有誰比誰更重要。
只有誰在當下,更有利用價值。
我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寫。
“別來了。”
“爲我不值。”
小安ac子哭着搖頭。
“娘娘,您是殿下的恩人,是奴才見過天底下最好的人。”
“奴才不信殿下會真的忘了您。”
“您救過殿下三次,一次比一次兇險,殿下都記着呢。”
是啊,三次。
第一次,是爲他擋劍。
第二次,是在邊關,我率領三千親兵,從十萬敵軍的包圍圈裏,把他救出來。
那一次,我帶去的兵,活着回來的,不足三百。
我至今還記得,那些年輕的士兵,臨死前還在喊。
“公主,快帶殿下走!”
“告訴我們家人,我們沒有給故國丟臉!”
他們都是我從故國帶來的心腹,是我父皇留給我最後的底牌。
爲了蕭烈,我把他們都葬送在了異國他鄉。
第三次,是他爲了爭權,被兄弟下毒。
太醫束手無策,說普天之下,唯有以至親心頭血爲引,方可解毒。
他父母雙亡,兄弟反目。
哪裏來的至親。
是我。
我跪在太醫面前,求他用我的血。
我說:“我與殿下,早已夫妻一體,血脈相連。”
太醫說:“娘娘,您是公主之尊,萬萬不可!”
“而且此法兇險,您可能會......再也無法有孕。”
我沒有猶豫。
我看着牀上那個面色青紫,氣息奄奄的男人。
我說:“只要他能活,我甚麼都願意。”
我取了心頭血。
他活了。
我卻從此落下病根,纏綿病榻,再也無法成爲一個母親。
這些事,蕭烈都知道。
他也曾爲此動容,抱着我說:“阿寧,此生絕不負你。”
可誓言猶在耳,真心卻已變。
原來,再深的恩情,也抵不過權力的誘惑。
再真的愛意,也經不起時間的磋磨。
小安子走後,冷宮又恢復了死寂。
我躺在冰冷的草蓆上,感覺自己越來越冷。
我知道,我的大限要到了。
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痛了。
我閉上眼,腦海裏閃過的,不是蕭烈,不是這十年苦熬。
而是我遠在故國的父皇母后。
是那些爲了救蕭烈,而慘死異鄉的士兵。
是我從未謀面,卻再也無法擁有的孩子。
對不起。
父皇,母后。
女兒不孝,不能爲你們養老送終了。
對不起。
我忠勇的士兵們。
我沒能帶你們回家。
對不起。
我未出世的孩子。
是母妃沒用,沒能保護好你。
如果有來生。
我再也不要遇見蕭烈。
再也不要,沾染這帝王家的權勢富貴。
我只想做個普通人,嫁一個尋常夫君。
相夫教子,安穩一生。
窗外,風雪越來越大。
我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鑼鼓聲,和萬民的朝拜聲。
他登基了。
他終於,坐上了那個他夢寐以求的位置。
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卻再也沒有力氣。
意識的最後一刻,我彷彿看到冷宮的門被推開。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逆着風雪,向我奔來。
是他嗎?
蕭烈。
你終究,還是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