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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班主就以沈驚鴻衝撞貴客爲由,壞了戲臺的規矩。
從今天起沈驚鴻就不是角兒了,以後戲臺子一步也不許上。
沈驚鴻後背的鞭傷還在滲血,昨夜班主按家法打的,三十鞭,因爲她“衝撞貴客”。
她沒哭,轉身去了後院,提起水桶,開始擦地。
曾經她站過的戲臺,如今連上去擦地板都不被允許。
新角兒穿着她那副水袖的替代品,在臺上咿咿呀呀,然後衝後臺喊:“沈驚鴻,我的茶呢!”
沈驚鴻端着搪瓷缸過去,新角兒不接,故意碰翻,滾燙的茶水潑在她手背上,瞬間燙紅一片。
“笨手笨腳的,難怪程主任不要你。”新角兒甩着袖子走了。
沈驚鴻看着手背上的水泡,蹲下去,一塊一塊撿碎瓷片。
午後,程敘白帶着柳燕兒來了,還有文工團的一幫領導,說是“慰問下鄉演出”。
戲班子裏的人忙前忙後,趙金鳳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搶着露臉。
柳燕兒穿着嶄新的紅棉襖,進了後臺,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沈驚鴻身上。
“喲,這不是驚鴻姐嗎?”柳燕兒走過來,笑得乖巧,“怎麼在掃地呀,敘白,你不是說驚鴻姐是戲班子的頭牌嗎?”
柳燕兒進了後臺,故意抬手攏頭髮,鬢邊露出一根木簪。
那是程敘白十八歲那年親手給沈驚鴻削的,說“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驚鴻,我一定會娶你的”。
沈驚鴻喉嚨發緊:“那是我的。”
“是嗎?”柳燕晃了晃腦袋,木簪在燈下泛着舊光,“可敘白哥說,這木簪襯我,就送我了,你看,多配我今天的衣裳。”
沈驚鴻放下掃帚,伸手去奪:“還我。”
柳燕兒往後一躲,順勢倒進程敘白懷裏:“敘白哥,她搶我東西。”
程敘白眉頭緊皺,一把抓住沈驚鴻燙傷的手腕,用力掰開她的手指,把木簪從沈驚鴻手裏奪過來,重新給柳燕兒插上。
“別鬧了。”他聲音冷硬,“一根破木簪而已,燕兒喜歡就給她,等以後我娶你,再給你買新的。”
“還我。”沈驚鴻聲音發啞,又往前一步。
程敘白眼底閃過不耐煩,一把抓住沈驚鴻燙傷的手腕,用力掰開她的手指,把鐲子從沈驚鴻手裏奪過來,重新給柳燕兒戴上。
“別鬧了。”他聲音冷硬,“懂事點。”
沈驚鴻被他攥過的手腕火辣辣地疼,燙傷的水泡被捏破,膿水混着血絲滲出來,她沒吭聲,只是看着那隻木簪,眼底一點點結冰。
柳燕兒摸着肚子,忽然笑了:“對了,敘白哥,我們的婚宴定在臘月二十三吧?就是驚鴻姐封箱夜那天。”
程敘白一愣,隨即點頭:“嗯。”
“驚鴻姐唱完‘歸家戲’,正好來喝喜酒。”柳燕兒笑得天真,“雙喜臨門呢。”
程敘白覺得合適,看向沈驚鴻:“驚鴻,你唱完戲就來,順便幫柳燕兒擋擋酒,她懷着孕,不方便。”
沈驚鴻站在原地,手背燙傷,手腕被掐得青紫,左耳還嗡嗡作響。
程敘白從懷裏掏出一張嶄新的結婚證申請表,昨天那張被沈驚鴻撕了,他連夜又弄了一張。
他把表塞進沈驚鴻手裏,語氣理所當然:“把表填了,再等我一年,柳燕兒的孩子需要戶口,你懂事點,別讓我難做。”
柳燕兒挽着他胳膊,笑:“驚鴻姐,敘白哥是心疼你,怕你今年封箱沒人接,成了老姑娘,你乖乖填了表,好歹有個盼頭。”
沈驚鴻低頭看着那張表。
“申請人”那一欄,程敘白的字龍飛鳳舞,旁邊留着空,是給她寫名字的地方。
她沉默地接過來,手指還在發抖。
程敘白見她收了表,神色緩和下來,甚至伸手想碰她燙傷的手背:“我就知道你最懂事,等我把柳燕兒這邊安頓好,就來接你。”
沈驚鴻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
程敘白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收回了,他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行了,我們先走了,你......記得塗藥。”
他帶着柳燕兒走了,大衣帶起一陣冷風。
沈驚鴻站在原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表,慢慢展開。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落滿了肩頭。
然後,她走到火盆邊,把表湊近火焰。
火苗燒上了紙角,"沈驚鴻"三個字還沒寫上去,就已經燒成了灰。
第二天一早,班主就傳了程敘白的話,說臘月二十三的婚宴就在戲臺子旁邊辦,讓沈驚鴻去幫柳燕兒拾掇拾掇新娘子的東西。
沈驚鴻手背上的燙傷還沒結痂,膿水黏在袖口,一扯就疼,她沒說話,提着掃帚去了柳燕兒住的西廂房。
西廂房裏生着炭盆,暖得像春天。
柳燕兒坐在炕上,面前攤着大紅嫁衣,頭上已經盤好了髮髻,腕上還明晃晃帶着一隻銀鐲子。
那是沈驚鴻母親的遺物,她當年送給程敘白的定情物。
沈驚鴻盯着那隻鐲子,喉嚨發緊:“把鐲子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