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一假期,我滿心歡喜地回家陪媽媽過節。路上我還給她買了她最愛喫的點心,想着給她一個驚喜。
剛踏進家門,還沒來得及放下行李,家裏的保姆李梅就迎了上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開口就是命令的語氣:“喲,回來啦?反正你閒着也是閒着,來把水果切了。乾媽想喫橙子,記得把皮削乾淨。”
我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她又補了一句:“對了,順便把地拖一下,剛纔我做飯弄得有點髒。快去快去,別磨蹭。”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門。
這是我家,我是這個家的親生女兒,怎麼反倒被一個保姆使喚?
1
李梅見我沒動,居然皺起了眉頭:“愣着幹嘛?乾媽還等着喫水果呢。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眼力見兒?”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火氣,放下行李去了廚房。
畢竟是媽媽請的人,我不想一回家就鬧得不愉快。
結果這一頓飯的工夫,李梅像這個家的主人一樣不停地使喚我:“飯盛好端過來、桌上的垃圾收一下、去把陽臺的衣服收了......”
一頓飯的工夫,她使喚了我六七次。
我倒像個傭人,被她呼來喝去。
而她呢?
坐在媽媽旁邊,笑盈盈地給媽媽夾菜、盛湯,嘴裏甜甜地說:“乾媽,您多喫點這個,對身體好。”
媽媽被她哄得眉開眼笑,看我的眼神反而淡淡的,像我是個多餘的。
飯後,我陪着媽媽看電視,實在忍不住了,輕聲說了句:“媽,這個保姆做事實在不太得體。她怎麼老使喚我啊?我是回家看您的,又不是來給她打雜的。”
誰知媽媽一聽這話,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她把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摔,語氣裏全是指責和失望:“你常年不在家,都是小李在悉心照顧我。讓你幫點小忙怎麼了?論貼心、論陪伴,她比你這個親女兒更像家人!”
我愣住了。
媽媽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我告訴你,我已經想好了。等我老的走不動了就去你那邊住,這套房子,我打算留給小李。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認她做乾女兒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瞪大了眼睛,手裏的橙子差點掉在地上:“媽,您說甚麼?房子留給保姆?她照顧您是她的工作,我每個月給她八千塊工資,我是請保姆,不是請神仙!”
“八千塊怎麼了?八千塊能買來真心嗎?”媽媽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小李每天給我洗腳、按摩、陪我聊天,你做過甚麼?你一年到頭回來幾次?電話都打不了幾個!你有甚麼資格說她?”
我在外面拼命工作,每個月給家裏打錢,不就是想讓媽媽過上好日子嗎?
怎麼到了她嘴裏,我反倒成了不孝女?
正說着,李梅端着果盤走了過來。
聽到我們的爭吵,她低下頭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聲音裏帶着哭腔:“姐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您幫忙的,我只是想着您難得回來,想多和您親近親近......乾媽,您別怪姐姐,都是我不好。”
說着,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媽媽趕緊摟住她:“寶貝,你哭甚麼?又不是你的錯!”
然後轉頭瞪着我,“周依然,你看看你,一回來就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你不想回來就別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再吵下去,轉身想回房間冷靜一下。
經過李梅身邊時,我忽然覺得她身上那件連衣裙眼熟得不行。
2
我仔細一看,那是我的衣服!
再看她脖子上、手腕上戴的首飾,全是我的!
“誰讓你未經允許就動我東西的?!”我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李梅像被嚇到了一般,猛地躲到媽媽身後,眼淚又湧了出來:“對不起姐姐......是、是乾媽讓我穿的......她說反正你也不在家,放着也是浪費......”
媽媽一把護住她,衝我吼道:“不就是幾件破衣服破首飾嗎?你至於這樣?我告訴你周依然,我不僅讓她穿讓她戴,你那間房間採光最好,反正你一年到頭住不了幾天,我已經讓小李搬進去了!從今天起,那間房就是她的!”
我快步走到自己房間,一把推開門。
我的書架被清空了,擺上了她的化妝品和亂七八糟的小玩意。
就連書桌上我和媽媽的合照也被換成了她和媽媽的。
李梅跟了過來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咬着嘴脣,一副惹人憐愛的樣子:“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佔你房間的,只是那個小房間又暗又潮......乾媽心疼我,才讓我搬來的。我絕對沒有想取代你的意思。你要是不開心,我現在就搬走好了......”
說着她轉身就要去收拾東西。
媽媽一把拉住她,心疼得不行:“寶貝,你別搬!這裏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哪就住哪!”
然後媽媽轉過頭,眼睛裏像要噴火,“周依然!反正你在家也待不了幾天,都是小李在陪着我!你沒有資格挑三揀四!”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媽媽:“憑甚麼?這是我家!”
媽媽冷笑一聲,聲音尖利得像刀子:“憑甚麼?就憑你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兩次!你不樂意孝順我,小李樂意!你要是不服氣,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一陣門鈴聲打斷了。
透過貓眼,看到門外站着一對穿着土氣的農村夫婦,拖着一堆蛇皮袋。
身後還跟着一個目測兩百斤的胖子,頭髮油膩得打結,脖子上全是黑泥,臉上坑坑窪窪的,一雙小眼睛色眯眯地四處亂瞄。
我正疑惑是不是敲錯門了,李梅一把推開我,歡天喜地地打開門:“舅舅!舅媽!表哥!你們總算來了!我等你們好久了!”
三個人大包小包地湧進來,鞋子也不換,直接踩在我花了好幾萬鋪的實木地板上。
那個胖子,李梅的表哥李強。
一進門就東張西望,嘴裏嘖嘖個不停:“我靠,小梅你可以啊,住上這麼大房子了!這房子得值好幾百萬吧?”
李梅的舅媽王金花更是直接,她把手裏的蛇皮袋袋往地上一扔,像逛菜市場一樣到處摸到處看:“哎呦喂,這沙發真軟乎!這電視也太大了吧!小梅你可真是出息了,找了個好乾媽!”
我轉頭看向媽媽,她居然笑盈盈地站在那裏,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
3
“媽,家裏來客人怎麼都不通知我一聲?”
媽媽看都不看我一眼:“通知你有甚麼用?這是小李的舅舅一家,來城裏打工沒有落腳的地方,我讓他們來咱家住。怎麼了?有意見?”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梅的舅舅李建國已經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拍了拍媽媽的肩膀:“大姐啊,你可真是個大好人!我們家小梅能碰上你這麼好的乾媽,那是她的福氣!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媽媽被拍得一愣,但很快笑了起來:“哪裏哪裏,是我有福氣,能碰到小梅這麼好的孩子。”
他們客套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道黏膩的視線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抬頭一看,李強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從上到下,從臉到腿,像在打量一塊肉。
他的嘴角掛着一絲令人作嘔的笑,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
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王金花注意到了兒子的眼神,不僅不覺得丟人,反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哎呦,這就是你們家閨女吧?長得還挺水靈的嘛!有對象了沒有啊?我看我們家小強跟你挺般配的,要不要接觸接觸?”
李強立刻兩眼放光,搓着手走過來,嘴裏不乾不淨地嘟囔着:“嘿嘿,送老婆了送老婆了......”
我擰緊眉頭,正要一口回絕,媽媽卻搶先開了口:“那正好啊!我們家依然老大不小了,二十六了還沒個對象,我正發愁呢。你們家小強看着就老實本分,兩家人又這麼親,豈不是親上加親?”
我瞪大雙眼看着媽媽,懷疑她是不是被下了甚麼迷H藥。
“媽,您說甚麼呢?!”我壓低聲音,拼命忍着怒火。
媽媽瞪了我一眼:“我說話你插甚麼嘴?人家小強條件多好,身體壯實,能幹活,你嫁過去享福去吧!”
享福?我差點氣笑了。
李強一家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李建國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腳直接翹到我花了八千塊買的茶几上,鞋底的泥巴蹭得滿茶几都是。
他拿起我買的進口車厘子,一把一把往嘴裏塞,汁水順着嘴角往下淌。
王金花也不客氣,打開電視調到最大音量,嗑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地毯上。
我氣得手都在抖,正要發作。
媽媽又開口了,語氣理所當然:“家裏有客人你還在這兒杵着幹嘛?現在時間不早了,趕緊去做飯。多做幾個菜,別丟我的臉。”
4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我看了李梅一眼:“憑甚麼我來做飯?李梅不是保姆嗎?她舅舅一家來了,不該她招待?”
李梅立刻紅了眼眶,低下頭不說話。
媽媽瞬間炸了:“小梅要款待她的家人,怎麼能讓她做飯?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到底做不做?”
我看着媽媽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忽然不想吵了。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行,我做。”我說,“不過我做飯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看着,你們誰都別進廚房。”
媽媽臉色稍緩,以爲我妥協了。
我走進廚房,砰地關上門反鎖,故意搞得叮叮咣咣響,讓他們以爲我在忙活。
實際上,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往地上一坐,開始追劇。
一個小時過去了。
媽媽來敲門:“做好沒有?客人餓了!”
“快了快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媽媽又來敲:“甚麼飯做這麼久?你到底在幹甚麼?”
“放心吧媽,絕對給你們一個驚喜。”
三個小時後,我終於打開了廚房的門。
李建國一家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癱在沙發上直翻白眼。
李梅的臉色也不太好,但還是強撐着笑容。
我嘴角噙着笑,不緊不慢地把我的“大菜”端上了桌。
五桶紅燒牛肉麪。
空氣瞬間凝固了。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喫啊,你們怎麼都不喫?”我故作天真地歪着頭,“我辛辛苦苦做了三個小時呢,你們不會不給我面子吧?”
李梅第一個跳了起來。
她臉上的委屈和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勁:“周依然,你甚麼意思?!你討厭我就直說,有必要這樣羞辱我們全家嗎?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們是鄉下人,你嫌我們髒!可你也不能這麼糟踐人啊!”
李建國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城裏人素質就這麼高?我們大老遠來你們家做客,你就給我們喫泡麪?!傳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王金花更是直接哭天搶地:“哎呀我的命好苦啊!大老遠跑來受這份窩囊氣!小梅啊,咱們走!不在這兒受這個氣了!”
說着拉起蛇皮袋就要走。
李強也跟着站起來,嘴裏罵罵咧咧的。
媽媽被這番鬧騰弄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趕緊攔住李建國一家:“別別別!千萬別走!小女她懶散慣了,就是跟你們開個玩笑,你們千萬別介意!我怎麼可能招待你們就喫這個呢?”
她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點外賣:“你們想喫甚麼隨便點!今天我請客,一定讓你們喫好喝好!”
李建國一家這才勉爲其難地坐了回去。
王金花一把搶過媽媽的手機,也不客氣,噼裏啪啦一頓點:“這個龍蝦來五隻,這個鮑魚來二十個,這個佛跳牆來一罈,對了再來條東星斑......”
媽媽看着屏幕上不斷跳動的金額,嘴角抽了抽,但還是咬着牙付了款。
5
外賣到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那個李強簡直是個無底洞,一個人幹掉了三隻龍蝦、十個鮑魚、半壇佛跳牆,還嫌不夠,又加了兩次菜。
一頓飯下來,媽媽手機裏的錢少了五千多塊。
我看着媽媽緊皺的眉頭,心裏又氣又疼。
媽媽退休金不高,每個月的生活費和大半開銷都是我出的。
我加班加到凌晨,捨不得買一件好衣服,把錢省下來給她,結果她就這樣糟蹋?
到了晚上,李建國夫婦徑直走向主臥旁邊的次臥,門一關,連招呼都不打。
李強也輕車熟路地鑽進了最後一間客房。
我環顧四周,四個房間,都被佔了。
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拿起包,準備出去住酒店。
反正待在這個家每一秒都是煎熬。
媽媽卻攔住我,語氣不耐煩:“家裏有房子不住,跑去外面花那個冤枉錢?你有錢沒處花?”
“都沒有房間了您讓我住哪?”我的聲音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你先在沙發上擠擠。”
媽媽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我纔是那個外人。
我想拒絕。
我剛想發作,可是看着媽媽鬢角的白髮,我又心軟了。
她已經六十多了,萬一我走了,她和李梅一家子住在一起,出了甚麼事怎麼辦?
誰讓她是我媽呢。
我咬着牙答應了下來。
洗漱完,我裹着一條毯子,蜷在沙發的角落裏。
沙發又窄又硬,我翻來覆去睡不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睡夢中感覺到一陣陰冷。
有甚麼東西在蹭我的腿,一點一點往上,滑膩膩的,像蛇一樣。
我下意識想翻個身,卻發現身體被甚麼壓住了,沉甸甸的。
我猛地睜開眼睛一看,
李強那張油膩的大餅臉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