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老街更新辦的人把協議推到我面前時,順手問了一句:

“產權人沈磊怎麼沒來?”

我愣了兩秒。

“你們是不是看錯了?角口那間滷味店是我的。”

工作人員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指着系統裏並排的兩間門面。

“東邊雙開間,西邊角口鋪,產權人都叫沈磊。”

“你只能籤經營搬遷補助,拆遷補償和回遷門面,得產權人本人來。”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胃裏像被人猛地塞進一塊冰。

七年前,我爸帶我和弟弟來看鋪子,站在還沒拆腳手架的老街口,拍着我肩膀說:

“一人一間,姐弟倆以後都能靠這個安身。”

我信了七年。

每天凌晨三點起鍋,守着那間四十一平的小角鋪,守到一鍋滷水能聞出鹹淡,守到街坊見了我就喊一聲“小沈老闆”。

現在他們告訴我,那不是我的。

我當場給我爸打了電話。

他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

“小禾,爸就是讓你先練練手。”

1

我沒再和窗口的人爭。

把資料塞回包裏,騎着電動車回了老街。

下午兩點,店裏正是空檔。

滷鍋關了火,玻璃櫃裏還剩半盤鴨翅,風扇對着收銀臺吹,牆上的價目表一角捲了起來。

這是我守了七年的店。

門口那塊“禾記滷味”的紅底招牌,是我自己找廣告店做的。招牌邊上的兩盞射燈,也是我自己掏錢換的。

我把卷閘門拉到一半,蹲下去翻收銀臺最底下的抽屜。

那裏面有個透明文件袋。

開店第一年,我爸遞給我的。

他說:“門面的證件都放這兒,別丟了。”

七年了,我從來沒仔細核過。

誰會查自己親爹給的東西?

文件袋裏有營業執照複印件,有衛生許可證,有當年裝修時的下水改造單,還有一張門面產權證複印件。

我把那張紙抽出來,鋪在收銀臺上。

產權人那一欄,齊刷刷少了一截。

不是磨損,不是折壞。

是被人拿刀裁掉的。

裁口平得發亮。

我盯着那條白邊看了十幾秒,手指頭一寸寸涼下去。

有人早就知道我會看。

所以提前把名字裁了。

我給我爸打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接。

“爸,角口這間鋪子,到底寫誰的名字?”

“小禾,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更新辦的人今天讓我叫沈磊去簽字。”

那邊一下安靜了。

我聽見打火機“啪”的一聲,接着是吸氣聲。

他在點菸。

“你去更新辦了?”

“我不開店,我去那兒幹甚麼?”

“爸,我問你,鋪子寫誰的名字。”

他又沉默了幾秒。

“小禾,手續當年是統一辦的。”

“寫誰的名字。”

“寫的......你弟。”

我手一滑,產權證複印件落到了地上。

“角口這間也寫他?”

“兩間一起辦的。”

“你不是說一人一間?”

“爸當時想着你弟年紀小,先統一寫他名下,等後面寬裕了,再給你單獨置換一間。”

我笑了一下。

聲音很乾。

“七年了,你置換了嗎?”

“這不老街要更新了,爸本來也想找機會跟你說——”

“機會?”

“小禾,爸不是沒想着你。你不是一直在用那間鋪子嗎?”

“那叫用?”

我撿起地上的複印件,舉到自己眼前。

“產權人這一欄是誰裁掉的?”

那頭頓了頓。

“你媽。”

“爲甚麼裁?”

“怕你多想。”

我一下就明白了。

不是今天才變的。

不是更新辦出錯。

不是臨時改名。

是從我接過鑰匙那天起,這間鋪子就不是我的。

只不過全家一起瞞了我七年。

“爸。”

我看着櫃檯上的電子秤,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平。

“你讓我守的不是鋪子。”

“你讓我守的是沈磊的資產。”

他說:“小禾,話別說這麼難聽。”

我掛了電話。

2

那天下午,我沒營業。

坐在店裏,把七年前開店那陣子的舊賬本一頁一頁翻出來。

第一頁記着:

卷閘門,六千二。

煙道,八千四。

冷藏櫃,兩臺,一萬一。

下水改造,四千八。

招牌,一千九。

我那時候剛畢業,在連鎖餐飲店打工,攢了兩年,才把這些零零碎碎往裏填滿。

我一直以爲,是在養自己的店。

傍晚六點,沈磊給我打電話。

開口第一句就是:

“爸跟你說了?”

我站在滷鍋邊,沒回。

他又說:“你先別上火,事情沒你想得那麼嚴重。”

“不嚴重?”

“小禾,你這幾年不是一直開着嗎?爸媽也沒收你租金。”

我把鍋蓋掀起來,一股熱氣撲上來。

“租金?”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角口那間雖然在我名下,但一直也是給你做生意的。現在老街更新,拆遷補償肯定要按產權走,這個沒辦法。”

我問他:“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他停了幾秒。

“一開始就知道。”

“一開始,是多早?”

“辦證那年。”

“你簽字了?”

“嗯。”

我握着鍋柄,指節一寸寸發白。

“兩間鋪子都寫你一個人的名字,你籤的時候一句都沒問?”

“那是爸的安排。”

“你就認了?”

“小禾,你別把話說得像我搶你東西一樣。”

我氣笑了。

“你沒搶?”

“角口鋪七年的經營補貼,裝修增值,拆遷補償,回遷門面,哪一樣不是衝着產權走?”

“你知道我這七年往裏砸了多少錢嗎?”

“你做生意不也掙錢了?”

我一口氣堵在嗓子眼。

掙錢。

原來在他眼裏,我凌晨三點起牀熬滷水,冬天站在後廚凍得指節裂口,夏天被熱油濺出水泡,叫掙錢。

而他坐着等拆遷補償,叫安排。

“爸給東邊大鋪重新做門頭,換中央空調,弄玻璃摺疊門,花了多少?”

他沒吭聲。

我說:“二十三萬。去年你訂婚前那次重新整的。”

“是爸願意給我花。”

“我這邊卷閘門卡了三次,冷櫃壞了兩回,去年後廚地漏反水,是我自己拿的錢修的。”

“你那邊本來就是小鋪,花不了那麼多。”

“所以你覺得合理?”

“小禾,你非要這麼算就沒意思了。”

我聽見手機那頭傳來導航提示音。

他大概還在開車。

說得輕飄飄的。

像在聊今天晚上喫甚麼。

“那更新辦那邊呢?”

我問。

“補償方案你看過沒有?”

這回他沉默得更久。

“看過。”

“回遷幾間?”

“兩間。”

“現金補多少?”

“八十六萬。”

我點點頭。

總算知道了。

他不僅早知道產權。

連補償方案都看過了。

只有我還在店裏切鴨脖、稱牛肉、跟街坊說更新以後重新開張。

“你們打算甚麼時候告訴我?”

“爸說找個合適的時候。”

“甚麼叫合適?”

“等我結完婚,家裏事情順一點——”

“又是先。”

我把這一個字咬得很重。

“先寫你名,先讓我練手,先等你結婚,先別跟家裏鬧。”

“沈磊,在你們家這套話裏,給我的東西永遠都要排隊。”

“給你的東西”四個字一出口,他像也覺得不對,立刻改口:

“不是,小禾,我的意思是,爸後面會補你。”

“拿甚麼補?”

“再商量。”

我說:“行,那你們商量好了告訴我。”

掛電話前,他低聲補了一句:

“你先別把這事往外說。”

我沒回。

手機黑下去的時候,我在黑屏裏看見自己的臉。

像一張被人貼錯了位置的標籤。

3

第二天一早,我媽的電話就來了。

“你爸昨晚一宿沒睡。”

“我睡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她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明顯壓着火。

“鋪子的事,你爸本來就是打算後面給你想辦法。你弟要結婚,東邊大鋪肯定得留着用,角口那間你都開了七年了,也沒喫虧。”

“沒喫虧?”

“你自己看看,這幾年你是不是靠那個店掙錢了?要不是家裏給你個鋪面,你能起得來?”

“媽,如果你一開始告訴我,這間是沈磊的,我會往裏砸這麼多裝修和設備嗎?”

她沒接。

隔了兩秒才說:

“一家人,你非要分這麼清?”

我笑了一聲。

“鋪子寫沈磊一個人的名字的時候,你們分得挺清。”

她聲音一下拔高了。

“那能一樣嗎?你弟是男孩,往後要養家,要撐門面。你會做滷味,有手藝,走到哪兒都餓不着!”

“所以門面給兒子,手藝給女兒,是吧?”

她被我堵了一下。

“你別陰陽怪氣。”

“我沒有陰陽怪氣,我在重複你們的意思。”

“沈禾,我告訴你,別把事情鬧大。親戚要是知道了,你爸臉往哪擱?”

我說:“他拿我守七年店的時候,想過我臉往哪擱嗎?”

她啪地把電話掛了。

上午十點,大姨的電話打進來。

開場白和我媽幾乎一模一樣。

“小禾啊,你爸給我打電話了,你怎麼能跟家裏鬧成這樣?”

中午,二舅。

“一家人別算太清,女孩子有個營生就不錯了。”

下午,表姐。

“你先穩一下,別把你弟婚事攪黃了。”

像有人提前發過統一模板。

關鍵詞都一樣。

別鬧。

懂事。

一家人。

男孩壓力大。

女孩有手藝。

傍晚周衡來找我。

他是我男朋友,跟我談了三年。

平時忙設計院的項目,一個月也就能準時喫兩頓我做的晚飯。

今天卻來得很快。

他在店裏站了半天,看我把賬本、發票、維修單攤了一收銀臺。

“你都知道了?”

“嗯。”

他拉了把塑料凳坐下。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賬算清,再談。”

他低頭翻了翻那些單據。

“小禾,我不是幫你家說話。”

“你說。”

“但你現在要是跟家裏徹底撕開,以後......會很難看。”

“難看的是我?”

“不是。”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我是說,這種事一旦鬧到親戚都知道,後面很難收。”

我看着他。

“你也在評估我家,是嗎?”

他抬頭,明顯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我只是想得現實一點。”

現實。

又一個很熟悉的詞。

每個讓我忍的人,都說自己是在講現實。

“周衡。”

我把手裏的發票按在賬本上。

“如果今天是你守了七年的店,簽字那天才知道是你姐的,你會不會覺得現實?”

他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先跟叔叔單獨談一次,別先把路走死。”

我看着他,肩膀一點點沉下去。

房子不是我的,鋪子不是我的。

現在連憤怒都得表現得恰到好處,不能讓別人覺得我麻煩。

那天晚上我關店前,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隔壁賣五金的老劉頭還探出腦袋問我:

“小沈,更新後你還回這兒開不?”

我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4

第三天,我爸讓我回家喫飯。

他說:“有些話,飯桌上說清楚。”

我回去了。

客廳裏的圓桌已經擺好了。

紅燒魚、蒸排骨、涼拌木耳、燒茄子。

我媽在盛飯。

第一碗遞給沈磊。

第二碗遞給坐在他旁邊的梁雯。

第三碗給我爸。

最後一碗推到我面前,飯比誰的都少一點。

那隻碗一放到我面前,我就想起小時候喫西瓜。

也是這個順序。

沈磊,爸,我,最後那塊最小的,永遠給我。

我媽總說:“你愛喫邊,邊甜。”

飯桌上沒人先說話。

直到魚刺都挑完了,我爸才咳了一聲。

“小禾,爸這兩天也想了。”

他從旁邊的文件袋裏抽出幾張紙。

“老城南菜場那邊,有個十四平的攤位。你姑父之前一直想盤出去,爸已經打過招呼了。位置雖然差點,但你接過去,也能繼續做熟食。”

我接過那幾張紙。

潮溼菜場,最裏一排,靠近下水溝。

去年估價,二十六萬。

我抬頭問他:

“老街兩間門面現在總共值多少?”

他捏着筷子,沒說話。

我自己替他答:

“拆遷補償八十六萬,兩間回遷門面按現在預估,至少四百五十萬。”

“你拿一個二十六萬的舊攤位,來補我七年?”

我爸皺了皺眉。

“這不能只看賬面。”

“那看甚麼?”

“看實際情況。你弟要結婚,東邊大鋪以後也是要撐起來的,你這邊有手藝,換個地方照樣能做。”

我還沒開口,我媽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說到底,不就是鋪子嗎?”

“對,就是鋪子。”

“那我今天把話給你說透。”

她看着我,臉上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門面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要留給兒子的。兒子守家,女兒有手藝傍身就行。你弟有鋪子,出去才站得住。你呢,你會做喫的,走到哪兒都能起竈。”

桌上沒人吭聲。

梁雯低頭看着碗,沈磊拿手指來回搓玻璃杯。

“所以你們當年說一人一間,是騙我?”

我問。

“不叫騙。”

我媽糾正我。

“那時候不那麼說,你能安安心心把角口那間做起來?”

一句話。

我後背瞬間涼透。

原來不是臨時起意。

不是後來偏心。

從我拎着刷牆桶、自己搬冰櫃、站在後廚第一次被熱油燙出泡開始,他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

他們只是需要我把它養熟。

我看向沈磊。

“你也是這麼想的?”

他喉結動了一下。

“小禾,爸媽也不是不管你。”

“我問你,你是不是也這麼想的?”

“我......”

他低下頭。

“角口那間你先拿着菜場攤位,過渡一下。”

又是先。

我把那幾張攤位資料放回桌上。

“我不要。”

我媽眉頭一下豎了起來。

“你別不知好歹。二十六萬的攤位,說給你就給你,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知道,我守了七年的店,爲甚麼連名字都不配有。”

“因爲那鋪子從來就不是你的。”

她說得乾脆極了。

“沈禾,你是女兒。女兒不能跟兒子爭門面,這是規矩。”

規矩。

我盯着她那張臉,這纔看明白她不是在解釋。

她是在宣佈。

宣佈我從來就不在這張桌子的分配順序裏。

我站起來,拿包。

我爸喊我:“小禾——”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我媽的聲音。

“你自己想清楚。離了老街那間鋪子,你甚麼都不是。”

我手落在門把上。

沒擰。

我把包拉開,從裏面拿出手機。

屏幕一亮,錄音還在走。

紅點跳了四十三分鐘。

從我爸把那份舊攤位資料推到我面前開始,到我媽說出“門面本來就是要留給兒子的”,再到最後這一句“離了老街那間鋪子,你甚麼都不是”,一個字都沒漏。

飯桌後面終於有人慌了。

我爸站起來:“小禾,你先把手機放下。”

我媽也跟着起身,嗓子一下拔高了。

“你錄甚麼音?你還想幹甚麼?”

我轉過身,看着她。

“我想讓該聽的人都聽聽。”

“更新辦,律師,還有那些勸我懂事的親戚。”

“讓他們也聽聽,你嘴裏的規矩,到底有多公平。”

我媽臉色一下白了,抬腳就往我這邊衝。

“沈禾,你敢!”

我往後退了半步,手指點開微信。

家族羣在最上面。

曹律師的名片在下面。

錄音文件靜靜躺在對話框裏。

我拇指懸在發送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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