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沒去我媽的葬禮。

接到她死訊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放下電話,我愣了兩秒,然後繼續改方案。

同事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家裏一個不太熟的親戚走了。

我沒撒謊。

在我心裏,程秀蘭就是個不太熟的親戚。

五歲那年她把我丟在姑媽家門口,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那以後,我見她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二十年了,我恨她。

恨得很徹底,很輕鬆,像恨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可她死後第七天,姑媽打電話催我去收拾遺物。

「你是她唯一的女兒,不去誰去。」

我是她唯一的女兒。

可笑。

在那間不足三十平的出租屋裏,我掀開她那張硬板牀上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枕頭。

下面壓着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

打開,裏面塞滿了信封。

一封摞着一封,密麻。

隨手數了幾沓,上千封。

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同一個名字——程念。

我的名字。

我拆開最上面那封。

紙張已經發黃髮脆,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在發抖。

第一行只有一句話:

「女兒,媽媽今天差點S了你。對不起。」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差點S了我?

我飛速翻到落款日期——1999年11月7號。

我五歲。

正是她把我送走的那個月。

我繼續往下讀。

「今天你睡午覺的時候,媽媽又犯病了。

等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站在你牀邊,手裏攥着一把剪刀。

你睡得那麼香,臉紅撲撲的,甚麼都不知道。

我嚇得跪在地上,剪刀掉了,渾身都在發抖。

我不知道如果我晚清醒一秒鐘會發生甚麼。

女兒,我真的好害怕。

我已經不敢再和你待在同一個屋檐下了。」

後背猛地一涼。

剪刀?犯了甚麼病?

我放下信,環顧這間逼仄的小屋。

牆皮脫落,傢俱老舊,空氣裏一股經年的黴味。

牀頭櫃上放着幾個橘色藥瓶。

我拿起來看——「氯氮平片」「利培酮」。

瓶身的標籤上印着幾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眼睛:抗精神病藥物。

我媽有精神病?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件事。

在我的認知裏,程秀蘭就是一個健康的、只是不愛我的女人。

我拆開第二封信。

日期是11月9號。她送走我的第二天。

「今天把你送去了姑媽家。

你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我的腿不讓我走。

你喊媽媽,一聲一聲的,每一聲都像刀子割在我心上。

可我不能回頭。

回頭就會把你抱回來。

抱回來,下一次犯病,我可能真的傷害你。

你姑媽說會好照顧你。

我把這個月全部工資留給了她。

女兒,媽媽不是不要你。

媽媽是不敢要你。」

淚水突然模糊了視線。

不。

我用力擦掉眼淚。

不能信。

一個精神病人寫的東西,誰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也許只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她拋棄了我就是拋棄了我,一千封信也改變不了。

我把信塞回盒子,站起來準備走。

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腳像生了根。

五歲那年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湧上來——我光着腳追出去,跑了好遠好遠,最後被姑媽拖回來。

她有沒有回頭?

我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鬆開門把手,轉身坐回到牀邊。

拆開了第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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