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到給首富父親出喪的大單後,師弟鬧着要將禮樂改成《好日子》。
“首富自己說了要熱鬧,憑甚麼不能換?而且首富這單報酬有十萬,憑甚麼你自己佔一半。”
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釋規矩,他卻直接把菸頭按滅在我爹的遺像前。
“少跟我扯那些老黃曆,從今天起,首富家那單大活兒歸我了,願意跟我走的,報酬平分。”
六個人的班子,轉眼只剩下我一個。
我攥緊了嗩吶,任由他們離開。
所有人都說我慫,我沒解釋。
七天後,我帶着一支全新的隊伍,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師弟跪在我面前懺悔:
“卓哥我錯了,我現在就把報酬全給你,能不能讓我回班子裏?”
我把紅包扔回他臉上。
“這錢,留着你給自己吹喪用吧。”
......
秋風卷着黃紙從老李頭的墳頭飄過。
我深吸一口氣,高亢蒼涼的嗩吶聲響起。
老李頭是個孤寡老人,無兒無女,臨走前的一身壽衣還是村委會湊錢買的。
送葬的隊伍稀稀拉拉,沒幾個人哭。
但我吹得一點沒敷衍,算是送這位苦命的老人最後一程。
曲終音落,我放下嗩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旁邊敲鑔的王胖子小聲嘀咕:
“卓哥,這活兒幹得真憋屈,村委就給了兩百塊錢,還不夠咱兄弟幾個抽包好煙的。”
我不贊同地搖搖頭:
“不管錢多錢少,人死爲大。咱端的是祖師爺的飯碗,吹的是陰陽兩界的橋,不能因爲人家窮就糊弄。再說了,這村裏一半的老人,不都是我這麼送走的嗎?權當積德了。”
正收拾着傢伙什,兜裏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是楊卓楊師傅嗎?我是錢衛國。”
錢衛國,縣裏有名的房地產大老闆。
“錢老闆,您找我?”
我心頭一跳,趕緊站直了身子。
“我父親昨晚走了。老爺子生前就好聽個響,點名要你們楊家班來送。楊師傅,事兒交給你,大操大辦,要多熱鬧有多熱鬧,錢不是問題,只要風光!”
錢老闆財大氣粗,幾句話就把事情定了下來。
掛了電話,我感覺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
錢家這單可是個大活兒。
別說這個月的開銷,就是把那幾件舊樂器全換成新的都綽綽有餘。
“兄弟們!來大活了!錢衛國錢老闆家的白事,讓咱們全權負責!”
我轉過身,興奮地衝着班子裏的幾個人招手。
幾個人眼睛一亮,剛要歡呼,孫二陽卻慢悠悠地從旁邊走了過來。
孫二陽是我的師弟,平時在班子裏吹副笙,人機靈,但小心思活泛。
他吐出一口菸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卓哥,錢家這活兒的確是個肥差。不過,咱們這規矩是不是得改改了?”
我愣了一下:
“改甚麼規矩?”
平時班子裏的錢,除了留一部分作爲公用基金,剩下的都是按勞分配。
我作爲領班和主奏拿大頭,大家也一直沒意見。
孫二陽伸出兩根手指,彈了彈菸灰:
“錢家這單,我要拿六成。”
旁邊敲鼓的老五瞪大了眼睛。
“二陽哥,你瘋了吧?班子里加上卓哥一共六個人,你一個人拿六成,我們五個喝西北風去?”
我皺起眉頭,壓着火氣問:
“二陽,你這話甚麼意思?”
孫二陽眼神裏透着一股子算計:
“沒甚麼意思,卓哥。這單活兒是我前兩天在鎮上和錢老闆的管家喝酒時爭取來的,算是我的門路。”
他頓了頓,語氣優越:
“再說了,錢老闆要的是熱鬧,你那些老掉牙的調子,人家根本不愛聽。我打聽過了,現在城裏人辦喪事,都得吹點流行歌曲,甚麼《好日子》、《今天你要嫁給我》,你那套哭喪的玩意兒,早過時了。”
“孫二陽,創新也不是你這樣創的!”
我厲聲喝道,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給死人吹《好日子》?你還要不要臉了?咱們手裏拿的是法器,吹的是規矩!白事就是白事,那是送人入土爲安的,不是讓你去雜耍賣藝的!”
孫二陽臉色一沉:
“楊卓,都甚麼年代了,你還守着你那套破規矩?有錢不賺王八蛋!現在年輕人誰還聽得懂你那些咿咿呀呀的?”
我語氣不容置喙:
“錢老爺子生前修橋鋪路,德高望重,身後事不能含糊。想讓我換那些烏七八糟的,門兒都沒有!”
“你!”
孫二陽氣結,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楊卓,你別給臉不要臉!沒有我們幾個給你託底,你一個人能吹出甚麼?”
他轉過身看向王胖子、老五他們幾個:
“兄弟們,你們也看到了,楊卓就是個死腦筋,跟着他,咱們一輩子只能在村裏賺那幾百塊的辛苦錢!今天要是跟我走,錢家這單,咱們自己幹,拿了錢平分!幹不幹?”
幾個樂手面面相覷。
王胖子低下了頭,老五搓着手不敢看我。
半晌,他們默默地走到了孫二陽的身後。
人心散了。
“好,好得很。”
我咬着牙。
“既然你們認錢不認祖師爺,那就滾吧。”
孫二陽冷笑一聲,將手裏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副笙狠狠摔在地上。
“楊卓,你清高,你了不起。”
孫二陽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沒有我們,你連個屁都吹不響!”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帶着那幾個人揚長而去。
秋風更大了,吹得黃紙滿天飛。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們嘻嘻哈哈離開的背影。
連個屁都吹不響?
我攥緊了嗩吶,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我楊卓還有一口氣在,這嗩吶,就絕不會斷了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