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從我從周鶴川車裏掃出一條女人的紅內褲後。
只要跑車晚歸,就舔着臉求我拿着板刷懲罰他。
他自知理虧,哪怕大腿被硬毛刷得紅腫脫皮,也不敢多說甚麼。
可這一趟長途,足足晚了一天一夜,望着他沒擦乾淨的女人口紅印子
我突然心死了,甚麼都沒說,把準備好的板刷丟進了垃圾桶。
但周鶴川卻變了臉色,像是解釋般挽起袖子。
露出受傷的左胳膊,語氣是我從沒聽過的不耐。
“鬧夠了沒有!我車翻進溝裏差點連命都沒了,以前那樣懲罰我也就罷了,現在又是甚麼新花招?”
“老子跑完長途喝多了不過是逢場作戲!可你以爲自己算個甚麼清白貨色?”
“大饑荒那年,你爲了半斤發黴的棒子麪,跟盲流鑽進柴草垛裏由着人家糟蹋!阮輕舟,你怎麼有臉說我?”
踹飛的鐵盆砸在泥地裏,發出鈍響。
我突然全身的力氣都沒了。
也罷,這誰都騎的男人,老孃不要了。
1
周鶴川身後的兩個學徒工,聽完他的話,當場翻了臉。
“師孃,師傅今天確實是車翻溝裏傷了手。”
“再說,那售票員的事師傅早就斷乾淨了,你天天這麼折騰,誰受得了?”
另一個更是鄙夷,壓低聲音嘟囔。
“師傅當年真是瞎了眼,娶了個被盲流睡過的破鞋。”
“還挑三揀四天天甩臉子,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破鞋兩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疼得直不起腰。
大饑荒那年,我在路邊餓得昏死過去。
醒來時,我被幾個從外地逃荒來的盲流拖進了柴草垛。
我拼命掙扎哭喊。
可他們把半斤發黴的棒子麪塞進我手裏,撕碎了我的褲子。
爲了那半斤能保命的糧食,我死死咬着嘴。
那時候,我不是沒想過死。
在我快被折磨死的時候,是剛頂班進車隊的周鶴川衝了進來。
他把那些盲流砸得頭破血流。
脫下自己的那件軍大衣,裹住衣不蔽體的我。
那年冬天下了大雪,車走不動
周鶴川揹着我,在雪地裏走了七里山路,硬是把我背到了公社衛生所。
他趴在牀邊守了我三天三夜。
婚後,只要一閉上眼,我就會夢見那個草垛。
對男人的觸碰有恐懼,稍微碰一下就渾身發抖。
周鶴川從來沒有勉強過我。
他每天燒好熱水,端到牀前親手給我泡腳。
跑去衛生所跟着老中醫求了半個月,每天夜裏給我扎針緩解噩夢。
他抱着我發誓,就算打一輩子光棍,也願意等我好起來。
我一直以爲,他是老天爺賠給我的命。
直到,車隊通知家屬送過冬的棉襖。
我熬着夜趕縫好那件軍大衣,頂着風雪送到修車鋪。
卻看到周鶴川和供銷社的女售貨員赤身裸體,緊緊糾纏在一起。
我站在風雪裏,彷彿渾身的血液都凍僵了。
被我當場撞破後,周鶴川提着褲子連滾帶爬地追出來。
他直接跪在泥地裏,狠狠扇自己的巴掌。
“輕舟,我跑完長途喝多了,發誓絕對沒有下一次”
第二天,他晚回了兩個小時,我車裏掃出條女人的紅內褲。
看着那件內褲,我只覺得噁心到想吐。
思緒被生生扯回現實。
院子裏,稍微冷靜下來的周鶴川放軟了姿態。
他嘆了口氣,用那隻完好的右手伸過來,想要拉我的胳膊。
“輕舟,我剛纔氣急了口不擇言,手腕子斷了疼得慌。”
“而且我現在有點發燒了,你扶我進去歇着吧。”
我低下頭,清晰地看到。
那想要拉我的右手上,還殘留着女人口紅印子。
連最基本的遮掩都懶得做了。
我胃裏猛地一抽,直接往後退了一大步。
“別碰我。”
我避開他的手,打斷了他還沒說完的軟話。
轉身,我徑直走進東廂房,抓起門後的頂門棍,死死栓上了木門。
隔着門板,我聽到兩個學徒工扶着周鶴川往堂屋走。
學徒工的聲音陰陽怪氣地傳進來。
“師傅,女人就是刀子嘴,明早你買兩個大肉包子她就翻篇了。”
“就是,嫂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身份。”
“被人糟蹋過還能嫁進周家,這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居然還天天鬧,真是不知足。”
我靠在牆皮上,慢慢滑坐在地。
連外人都覺得,我這種被髒水泡過的人,能有口飯喫就該給他們周家磕頭感恩。
2
第二天,我推開門,周鶴川還在呼呼大睡。
我去竈房盛了一大盒骨頭湯。
婆婆偏癱大半年,喫喝拉撒全在縣醫院的病牀上。
周鶴川成天藉口跑車不在家,這大半年是我天天在牀前伺候。
不僅如此,我還接了糊火柴盒的私活,把她賒欠在醫院的一大筆藥費全還了。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看她。
推開病房的木門。
婆婆正拉着隔壁牀的病友,大聲說話。
“我這半條命全靠輕舟這丫頭,比我親閨女還孝順!”
“老二娶了她,那真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賢惠!我就認這一個兒媳婦!”
聽到開門聲,她立馬轉過頭,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輕舟來了!快,把湯端過來,媽這嘴裏正淡得慌呢!”
我走過去,擰開保溫盒,把骨湯倒進搪瓷缸裏遞給她。
婆婆剛接過去喝了一大口。
病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手裏牽着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
“媽!我帶浩浩來看您了!”
我手裏的飯盒蓋子一頓,死死盯住了女人的臉。
是她,那個供銷社售貨員。
視線下移,叫浩浩的男孩簡直和周鶴川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更讓我震驚的是。
男孩的脖子上掛着一個老銀鎖。
那是我出嫁時,我娘臨死前留給我的陪嫁!
半年前我放在櫃子裏怎麼都找不到,周鶴川說可能是家裏進賊了。
現在看來這個賊,就是他自己!
男孩掙脫了女人的手,撲到病牀前,大聲喊着:“奶奶!我要喫肉!”
女人走到牀邊,一臉嬌嗔地衝着婆婆抱怨:
“媽,鶴川昨晚來找我時候出車禍了,手還打着石膏,半夜發了高燒。”
說着,她陰陽怪氣地斜了我一眼,冷笑出聲。
“那個瘋婆子昨晚回去,沒拿鹼水潑人吧?鶴川這身子骨可經不起她這麼折騰。”
病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婆婆嚇得手一哆嗦,搪瓷缸裏的骨湯全灑在了被子上。
她顧不上擦,急忙向我解釋:
“輕舟啊......你別誤會!這是......這是鄉下遠房的表侄女!”
話音未落,男孩一把拽開婆婆的手:
“你胡說!爸爸說你是親奶奶!奶奶快吃藥!”
眼看裝不下去了,婆婆索性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手。
臉上的慌張消失得乾淨,隨後換了一副嘴臉。
“行了輕舟,既然你都知道了,媽也就不瞞着你了。”
“你生不出孩子,難道讓鶴川絕後嗎?男人在外面留個後,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就別佔着茅坑不拉屎了!”
我僵在原地,腦子裏嗡的一聲。
婆婆繼續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人家嬌嬌這四年受了多大委屈?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連個名分都沒要!”
“她是懂事的,等過陣子鶴川讓她住進來,浩浩管你叫一聲大媽。”
“你還是周家明媒正娶的正經媳婦,以後這孩子給你養老,你還有甚麼不知足的?”
我站在病牀前,指尖發抖。
腦海裏閃過這四年來,周鶴川無數次找藉口,整夜不歸宿。
每一次,他都會在公社的電話裏給我掛長途電話報平安。
我聽着電話裏他聲音,心疼他在外面受凍。
原來,那些無數個我爲他擔心的夜晚。
他正光着身子,和小三睡在熱炕頭上!
這就是我以爲的救贖。
這就是我拼了命伺候了一家老小的報答。
被當成傻子愚弄的恥辱感瞬間將我淹沒。
我一句話都沒說,提起保溫盒,直接轉身走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婆婆的咒罵。
“裝甚麼清高!離了我們周家,看哪個男人敢要你個破鞋!”
3
我把僅有的粗布衣裳塞進包裏,準備去大隊部辦手續。
院門突然被人在外面一腳踹開。
白嬌嬌來了,身後還跟着村裏出了名的長舌婦。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寒酸的穿着。
隨後,她轉過頭當着兩個長舌婦的面,指着院牆嚷嚷:
“這院子也太破了!等我搬進來,先把這雞窩拆了!”
“這塊地正好給咱們浩浩蓋個小書房,以後鶴川說了,要供浩浩考大學呢!”
她把孩子往前猛地一推,差點撞在我腿上。
“浩浩,快叫大媽!”
“你爸爸昨天已經在公社打了報告,要把咱們娘倆的戶口遷進來了。”
“以後這兒就是咱們的家了。”
我強忍着陣陣反胃,指着敞開的院門。
“滾!”
“帶着你的野種,給我滾出去!”
我話音剛落,旁邊的兩個長舌婦立馬陰陽怪氣地插了嘴。
“哎喲,阮輕舟,你發這麼大火幹甚麼?”
“自己不下蛋,還攔着爺們找人生兒子?周家可沒虧待你。”
“你那點破事誰不知道,要不是周鶴川發善心娶你,你早就去街上要飯了!”
“就是,能給你口飯喫算是燒了高香了,還在新媳婦面前擺甚麼譜?”
我死死攥着拳頭。
白嬌嬌見狀,嘴角勾起一抹笑,對着兩個長舌婦使了個眼色:
“兩位嬸子,我帶了點紅糖,你們先去竈房幫我燒口熱水去。”
等兩個長舌婦進了竈房,院子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白嬌嬌走到我面前,湊到我耳邊,發出一聲冷笑。
“阮輕舟,你裝甚麼貞潔烈女呢?”
“你真以爲,鶴川每次碰你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你嗎?”
“鶴川親口跟我說,他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裏全是當年那個盲流騎在你身上的髒樣子!”
“他噁心透了!只有在我懷裏,他才能找回一點做男人的尊嚴!”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轟鳴聲。
白嬌嬌沒有停。
“哦,對了。鶴川還說了。”
“當年你在柴草垛裏,誰讓你伸手接了人家的棒子麪呢?”
“你收了東西,本質上就是自願賣身!你這種女人,跟八大胡同裏的窯姐有甚麼兩樣!”
我腦子裏苦苦支撐的那根弦,崩斷了。
我用了幾年去說服自己,我只是爲了活命,我沒有錯。
可這個救了我的男人,竟然在背地裏把我當成了一個收糧賣身的窯姐!
我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白嬌嬌的臉上!
白嬌嬌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個圈,整個人往後栽倒。
我順手抄起牆角豎着的洗衣木棒槌,準備狠狠砸下去!
白嬌嬌發出一身慘叫,竈房裏的兩個長舌婦聽到動靜衝出來,一把推開我。
我沒注意,額頭重重磕在石磨盤上。
鮮血順着我的額頭流了滿臉。
兩個長舌婦嚇得尖叫連連。
“S人啦!阮輕舟S人啦!”
“快走快走!去公社告她故意傷人!”
白嬌嬌捂着臉,抱起嚎啕大哭的浩浩,連滾帶爬地往院外退。
她指着我,眼神怨毒地威脅。
“阮輕舟你個瘋子!你給我等着!”
“我今天非讓鶴川休了你這個破鞋不可!”
人跑光了。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丟掉手裏的棒槌,緩緩坐在泥地上。
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等我緩過這口氣,我木然地站起身,走進屋裏。
拉開八仙桌的抽屜,拿出那張從縣醫院開出來的彩超化驗單。
我已經懷孕一個半月了。
本來打算等他這次跑車回來,就把單子交給他。
我將化驗單一點點撕得粉碎,連同那點可憐的期待一起丟在風裏。
紙片迎風飛起,當年他救我命的恩情,我也還清了。
4
我簡單包紮後,把寫好的離婚書擺在八仙桌上,剛拎起包走到院門。
周鶴川出現在我,面前掐住了我的脖子。
將我摜倒在泥地上。
他用膝蓋頂住我的胸口,把我碾壓在泥裏。
“阮輕舟!你他媽把浩浩弄到哪裏去了?”
他雙眼赤紅,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
“嬌嬌剛去衛生所的功夫,浩浩就不見了!”
“她告訴我,是你想打斷她的腿。”
“除了你這個毒婦,誰會去幹這種喪盡天良的事!說!”
我被掐得喘不上氣,拼命扒拉他的手。
“我......沒出過......院子......”
“放屁!”
周鶴川收緊手指,將我的頭重重磕在泥地上。
“你這幾年天天拿鹼水板刷洗我,折騰我,你心裏早就變態扭曲了!”
“我不過是犯了個錯,你居然喪心病狂到僱盲流去綁架我的親骨肉!”
他眼裏再也沒有一絲曾經的溫情,只有厭惡。
“你這麼惡毒的女人,當年活該被盲流糟蹋!”
活該兩字,在我腦子裏轟然炸開。
我死咬着牙,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偏過頭。
“離婚......桌上有文書......”
周鶴川看了一眼桌上的紙,眼神更冷了。
他揪住我的頭髮,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啪!”
我被打嘴角直接溢出鮮血,整個人翻倒在地。
周鶴川抓起桌上的離婚文書,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想跑?沒門!”
“今天不把孩子的下落交代清楚,我扒了你的皮!”
他揪住我的後衣領,猛地往後一拽。
我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舊棉襖,被扯裂了一道大口子。
棉絮飛散,我赤身裸體在寒風中。
院門四敞大開,路過的幾個村民停下腳步看着熱鬧。
卻沒一個人敢上前來攔周鶴川。
我蜷縮起身子,拼命拉扯衣服。
可週鶴川根本不給我機會。
他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院子中央的壓水井拖去。
泥地混雜着碎石子。
我的褲子被磨破,膝蓋在地上拖出血痕。
那一瞬間,周鶴川彷彿當初的草垛裏盲流。
“周鶴川......放開我......求你......”
我虛弱地哀求。
可他充耳不聞,猛地一甩手,將我狠狠摜在壓水井旁的青石板上。
他抽出腰間的麻繩,把我的雙手反剪在身後,捆在壓水井的鐵柱子上。
這還不算完。
他衝進旁邊的牲口棚,扯出生鏽鐵鏈,纏在我的腳踝上。
“不說是不是?”
周鶴川咬牙切齒,抄起鐵桶,打上來刺骨的井水。
他從竈房抓起一把洗豬鹼粉,倒進水桶裏隨便攪了攪。
“你不是喜歡用鹼水洗人嗎?今天老子讓你好好洗洗腦子!”
他端起那桶混合着沒化開的鹼塊的冰水,照着我的頭臉,迎頭潑下!
零下十幾度的冰水瞬間刺透骨髓,鹼水灌進我的眼睛和鼻腔。
灼燒感刺穿了眼角膜,痛得我發出一聲嘶嚎。
“啊!我的眼睛!”
周鶴川抓住我的頭髮,將我的頭死死按進旁邊盛滿鹼水的水缸裏。
“咳咳......咕嚕咕嚕......”
鹼水大口地灌進肺裏,我幾乎要窒息。
他把我拉出水面,貼着我的耳朵咆哮:
“孩子在哪?說不說!”
他猛地往我肚子踹了一腳
小腹傳來一陣絞痛。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着我的大腿內側,流了下來。
我努力睜着被鹼水燒得通紅腫脹的眼睛,忘記了掙扎,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雙眼開始迷離,視線越來越黑。
就在周鶴川還要再次把我的頭按下水缸的瞬間。
大門外。
村支書跑來,衝着院子裏大喊:
“周老二!你發甚麼瘋啊!”
“浩浩沒丟!”
“這兔崽子自己跑到供銷社櫃檯底下,偷吃了一整斤大白兔奶糖!”
“喫得拉肚子,蹲在茅坑裏腿麻了出不來,剛被人家售貨員拎出來了!”
周鶴川渾身猛地一震,回頭想求我原諒,卻看到地上的那灘血。
他手裏的鐵桶,砸在了泥地上,發出一聲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