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死生

冬天的雪地亮晶晶的,像是熒光反照。

許清意安靜地聽完消息後,一句話也沒說,她進了給燕望津建的佛堂,又燒了三炷香。

腦海裏是那年她和燕望津的最後一次爭吵。

燕望津是個私生子,他白手起家發家後,那年燕望津大哥燕邵病重,燕望津的大伯燕灼求到了燕望津身上。

燕望津噙着笑,目光如刀劃過他的身上,慢悠悠道:“活不成了啊,那隻好等死了。大伯放心,我會給大哥準備一具上好的棺材,讓他一路走好。”

當晚燕邵闖進了燕公館,許清意親眼看着燕望津以正當防衛的名頭把他的腿打殘,血濺了一地。

她見過燕邵。

那是個很溫和的男人,無毒無害,連女兒都很喜歡他。

驚懼裹着許清意,她顫着聲音,眼裏只有恐慌:“他是你的親人,燕望津,你這個瘋子......”

“他想S我。許清意,除了你,我沒有甚麼親人。”

燕望津眼裏很平靜,他扣着她的手腕,神色如水一般涼薄陰狠。

許清意只覺得齒冷,她死死抽出自己的手,把女兒抱進懷裏:“你離我遠點。燕望津,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正常,燕邵已經那樣了,他能對你做甚麼,你爲甚麼不肯放過他......”

燕望津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在你心裏,只有我該死。”

她驚恐到極致,不敢說話。

燕望津扭頭就走。

隔天,他把沒有人樣的燕灼送進監獄,自嘲地看了眼她,並沒有給她解釋。

直到許久之後,她才知道他原來那麼苦。

恨意和無情都那樣情有可原。

後來的無數年裏,許清意都在後悔。

如果那時,她追過去告訴他,她只是不瞭解,她只是太害怕,她只要他好好活着,一切就不一樣了。

佛堂裏,一陣風吹過,只有她低喃的聲音:

“京京很好,她能幹聰明,像極了你。”

“燕灼這個畜生判了死緩,婆婆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有京京在,啓程翻不了身了。”

“宋聿回了京北,有他看着,京京會像你一樣越來越好。阿婆前幾年走了,小姨到現在還是一個人,但都會好起來的......”

她說着,佛香染透牌位,她看着牌位上的生辰八字,眼睛一點點紅下去。

腦海裏卻全是男人揹着她在雪地上一寸寸走着的模樣。

“只有我,很不好。”

她撫摸着牌位,聲音澀澀的:“燕望津,我知道你在怪我......”

她嫁給他後,一直在和他作對。

和他賭氣。

他疼她入骨,她卻甚麼都沒給他。

“要是有下輩子,我會對你好的。”她喃喃說着。

她說了很多話,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睡了過去,她再醒來時,佛堂的溫度滾燙駭人。

外面的雪色滿地,傳來聲聲驚呼:“佛堂起火了。”

“太太還在裏面......”

“快救火......”

命運像是重疊。

記憶裏那場大火的情景湧出來。

燕灼替兒子辦緩釋的那天,燕望津帶她去參加晚宴,那一回燕邵其實是想把他們活活燒死的。

火勢兇猛,她和燕望津被困在火海里。

許清意受了傷,堅持要燕望津先離開。

他不肯,硬是把她背出來。

他也傷得厲害,半條腿都廢了,她哭得眼淚都要乾了。

燕望津嗓音很淡,帶着些自嘲:“太太哭甚麼,我死了,不是隨了你的意?”

“不是的,燕望津......”

她剛想解釋,房梁就塌了。

燕望津反應得很快,硬生生扛了下來,火勢蔓延得厲害,但救援的聲音也逐漸入耳,她哭着要把他拉出來......

他身體着着火,卻對她輕輕一笑,試圖抹去她的眼淚。

“乖寶,你可真是個愛哭包。”

他斷氣的時候,有人衝進來把她救出去,許清意卻像是甚麼都感受不到了。

君埋泥下泉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這是他死後的第十二年。

許清意看着又起的大火,只覺得是報應也是解脫。

她像是看到了燕望津的身影,他穿着休閒服,哄她學德語的我愛你,她學錯了,男人就親過來。

大火燒過來,她無知無覺,只是微笑着朝他奔過去......

“燕望津,我來了。”

......

許清意醒來時,腰痠背痛,身體帶着濃重的倦意。

小女兒伊呀的拽着她的頭髮,不服輸地要把她吵醒。

“麻麻......”

童聲稚語。

許清意被迫睜開眼,卻愣了下。

地板上的小糰子還流着口水,穿着蓬蓬的公主裙,頭髮亂七八糟的。

只會傻乎乎地對她笑。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眼認出這小東西是她的女兒。

小燕明京。

但,她不是死在了佛堂嗎?

許清意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眼前的一切都那麼熟悉,曾經冰冷的臥室只有他寡淡的氣息,而如今卻像是徹底活了過來。

是黃粱一夢嗎?

她想着,門外響起保姆小心翼翼的聲音。

“太太,小姐在屋裏嗎?先生讓我把她帶出來。”

保姆的聲音讓許清意終於回過神。

這座公館裏能被稱爲先生的,只有燕望津。

所以,她是重生了嗎?

許清意心頭一顫。

那她能再見到他嗎?

是夢也好。

死後幻影也好。

讓她再見他一面就好。

他死後,連入夢都是奢望。

腳邊的小燕明京不知道媽媽的心思,她手舞足蹈了半天,見得不到媽媽的回應,終於大哭出聲。

淚水是潮溼冰涼的。

許清意感受到溼冷,終於回過神。

她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只是應:“進來吧。”

保姆纔敢推門而入。

保姆要把女兒抱走,小燕明京晃着小腦袋,固執地不肯走,反而抓着許清意的睡衣衣角,仰着頭巴巴地看着媽媽。

許清意沒甚麼反應。

她顧不上女兒,只是顫着聲問:“他呢?”

問出口的那一剎那,十二年的思念翻湧成海。

燕望津。

她只是太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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