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安置好蘇蘅,已是亥時。

雨勢不減,反而大了。

沈辭宴替我掩好寢殿的窗戶,轉身走到梳妝檯前。

他拿起梳篦,像往常每個夜晚一樣,替我通頭髮。

"今日怠慢你了。"

他的手穿過我的長髮,動作輕柔。

"明日我推了外頭的事,陪你去城西那家綢緞莊,上次你不是想裁件冬衣?"

我看着銅鏡裏他的臉。

成婚十年,這張臉依然俊美。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看我的眼神依然專注。

可銅鏡映出他指尖那一縷粉線,細細地纏繞着,像寄生的藤蔓。

而我們之間的紅繩,末端已經灰敗了近半。

我接過他手中的梳篦。

"不必了,明日你公務繁忙,不用特意陪我。"

一整夜,我都沒有睡好。

翌日清晨,我起身時覺得身子有些沉重,眼眶也熱得發脹。

許是夜裏受了涼。

沈辭宴端着一碗銀耳羹從外間進來。

見我面色不好,立刻放下碗走過來,手背貼上我的額頭。

"怎麼有些燙?"

他擰起眉。

"可是昨夜着了風寒?"

他扶我到榻上靠好,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瓷器。

隨後起身吩咐丫鬟去請大夫,又親自去小廚房熬了薑湯。

"先喝了暖暖身子。"

他把碗送到我脣邊,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

"今日哪裏都別去,乖乖躺着。"

我靠在軟枕上,聽着他有條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這就是沈辭宴。

他從未對我惡語相向,從未在銀錢上剋扣過後宅。

他會在我抱恙時忙前忙後,會在落雨天提前讓人備好手爐。

他是世人眼中無可挑剔的夫君。

所以我纔會在這十年裏,被這種溫水一般的安穩徹底矇蔽了雙眼。

直到那根繩暗下來。

端着藥進來的沈辭宴,小心翼翼將碗放在牀頭小几上。

"等涼一涼再喝。"

他坐在榻邊,握住我的手。

"還怪我昨夜冷落你嗎?"

他微微笑着,拇指蹭了蹭我的手背。

"真就是看那丫頭可憐,孤身一人怪叫人心疼的。你放心,我心裏只有你。"

我看着他。

真的只有我嗎。

我看着他指尖那縷粉線——並未因爲這番話而消減半分。

而我們之間的紅繩,也沒有因爲他的討好而重新亮起來。

他的愧疚,連一寸繩都換不回。

我閉上眼,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

"我沒有怪你。"

丫鬟匆匆的腳步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在安靜的寢殿裏格外清晰。

"大人,偏院的蘇姑娘......哭起來了。"

沈辭宴頓了一下,眉間微蹙。

"怎麼了?"

丫鬟低着頭,聲音壓得很低。

"蘇姑娘說......她夜裏翻來覆去沒睡好,早上起來發現帶來的包袱丟了。裏頭裝着她過世孃親的遺物。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們怎麼勸都勸不住......"

沈辭宴猛地站了起來。

"怎麼看東西的!立刻讓人去找!"

他語氣裏的焦急根本掩飾不住。

隨後他轉向我,眼神裏帶着歉意。

"舒窈,蘇蘅那邊出了點事,我過去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在整理衣袍。

我靠在枕上,看着他。

"我還在發熱。"

沈辭宴整衣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走回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大夫馬上就到。你先喝了藥,乖乖歇着。"

"她畢竟是來投奔我們的,丟了亡母遺物,我不去看着怕她想不開。"

他語氣裏帶着理所當然的責任感。

"我處理完就回來。"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寢殿。

簾幔落下的一瞬,帶起一陣風。

我看着牀頭小几上那碗還在冒熱氣的藥。

又看了看他方纔坐過的位置。

他指尖那根粉線,在他轉身的瞬間,亮了一亮。

而我們之間的紅繩,又暗了一寸。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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