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一結婚潮,我抽空去給準弟媳付那十萬的五金尾款。
準弟媳捏起金鐲子用溼巾狂擦,滿臉嫌棄。
“大姑姐一個技校畢業的洗頭妹,也能拿出十萬?這錢不會沾了病吧?”
弟弟見了趕緊握住她的手。
“姐,她皮膚敏感要求高,你別計較。”
我強忍怒火,她卻越發囂張。
“頭髮染得發黃,指甲塗得通紅,一看就是在那種不正經的店裏接客的。”
“一個洗頭妹哪來這麼多錢?多半是跟店裏的老混混睡出來的!”
“這首飾拿回去我得用開水煮三天,碰了這種破鞋的錢,我怕生不出好胎。”
我叩響了打金師傅的櫃檯。
“這十萬塊的五金不打了,全部融成金條,我帶走。”
1
“趙姐,您這是?”
“聽見了吧?五金不打了,十萬塊的料全部融成金條,我自己帶走。”
櫃檯前沒人說話。
陳芸嫌棄的表情僵在臉上,用力拽住趙濤胳膊。
“濤哥,你姐甚麼意思?拿我的五金要挾我?”
趙濤皺起眉頭朝我走近兩步。
“姐,你鬧甚麼呢?芸芸就是嘴快說了兩句,你至於嗎?”
我不看他直接敲擊玻璃櫃臺。
“師傅,動手吧。”
“趙姐,金子已經開了模,五個件打好三個了。”
“沒打完的熔了,打完的也熔了,加工費我補。”
師傅嚥下口水看了看我們,點頭走進裏間。
陳芸變了臉色甩開趙濤的手。
“趙晚,你甚麼意思?我說你兩句你就受不了了?”
我抬起眼睛看她。
“你剛纔說我的錢沾了不乾不淨的病,說我是破鞋,還說碰了我的錢怕生不出好胎。這些話,你自己說的吧?”
陳芸轉動眼珠。
“我那是開玩笑的!”
“詛咒人不能生孩子叫開玩笑?”
“好好好,我嘴欠行了吧?我跟你道歉。”
她翻動眼睛抬高下巴。
“但是你也想想你甚麼身份。技校畢業在洗頭房裏幹活,指甲塗得通紅頭髮黃得跟稻草一樣,我提醒你兩句還不是爲你好?”
她轉頭看我媽。
“阿姨您說是不是?我們這種家庭出來的人,講究的是體面和修養。我要是不說,以後出去丟的可是兩家的臉面。”
我媽活動嘴脣目光在我和陳芸身上移動。
最後她出聲說話。
“小晚,芸芸都道歉了,你就別鬧了。”
“媽,她說我是破鞋。”
“人家不是說了開玩笑嘛!你當姐姐的跟弟媳婦較甚麼勁,像話嗎?”
我媽上前捏住我的手腕。
“你弟好不容易找了個家裏有錢的,你惹人家幹甚麼?你一個洗頭的,跟人家名媛千金犟甚麼嘴?”
裏間師傅正在熔金子。
陳芸靠着櫃檯划動手機翹起嘴角,趙濤湊過去撥弄她的頭髮。
“寶貝別生氣了啊,我姐脾氣犟,回頭我替她給你賠不是。”
師傅走出來把一根金條推到我面前。
“趙姐,融好了。十萬零三百的料,誤差在克數以內。”
我拿起金條裝進挎包,拉好拉鍊轉身離開。
陳芸緊跟着出聲。
“這五金的事沒完呢!”
“濤哥,回頭讓你姐重新給我打一套,我改主意了,再加兩隻戒指,要鴿子蛋那種。”
趙濤接連點頭。
“好好好,聽你的聽你的。”
2
我騎車回到出租屋,我媽突然擋在樓道口。
她提前趕回來站在這。
“趙晚,你給我站住!”
“媽,有話進屋說。”
“進甚麼屋!你先把金條給我!”
我攥緊包帶往後退開半步。
“媽,這十萬塊是我自己賺的。”
“你賺的也是給你弟弟結婚用的!當初你爸走之前怎麼交代的?他拉着你的手說了甚麼你忘了?讓你照顧弟弟,照顧這個家!”
這句話約束了我十年,我到現在還沒能擺脫。
十六歲那年我爸在工地摔落沒救過來,他臨走前握着我的手讓我照顧弟弟。
我被迫輟學打工,十七歲去理髮店當學徒拿八百塊工資。
洗頭掃地端茶倒水搓澡,所有的髒活累活全都包攬。
雙手常年泡在藥水裏反覆潰爛結痂,冬天手指腫脹到沒法彎曲。
趙濤三年大專的學費全是我交的。
畢業待業八個月的生活費也是我給的。
後來他開奶茶店賠光五萬,去年買車又管我要了八萬。
十年來我往家裏倒貼了四十多萬,只換來這種稱呼。
“媽,你兒媳婦罵你親閨女是破鞋,說碰了我的錢怕生不出好胎,你一個字都不幫我說,現在你來找我要金條?”
“那你在理髮店天天給男的洗頭按腦袋,人家多想兩句怎麼了!”
我閉上嘴看她,那張臉上只有怕親事泡湯的焦急,沒有一絲心疼。
樓下響起摩托車的聲音,趙濤在一樓大喊出聲。
“姐!你給我出來!”
他跑上樓梯,額頭全都是汗。
“芸芸把我拉黑了!她說今天被你弄得丟了面子,要跟我分手!”
他衝到我面前伸手指着我。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存心把五金毀了讓她下不來臺!”
“趙濤,你未婚妻罵我是破鞋的時候,你耳朵聾了?”
“她嘴上說兩句你就記仇?你是做姐姐的,你讓一讓能死啊?”
他轉頭看向我媽。
“媽你說她!芸芸剛發消息了,條件說的很清楚。”
“要我姐親自上她家去道歉,把五金重新打好,再把那根金條雙手奉上。”
“要是做不到,這門親事就吹了!”
我媽抓住我的手腕,摳出了紅印。
“聽見沒有?你現在就去!金條帶上!”
“我不去。”
我媽扯着嗓子大叫。
“趙晚!你就不能爲這個家着想一次嗎!”
趙濤的手機鈴聲響起,陳芸帶着哭腔的聲音傳出。
“濤哥,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是真的傷心。”
“我從小到大沒被人這樣對待過,你姐她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再怎麼愛你,也不能上趕着受氣啊”
趙濤立刻放軟語氣。
“寶貝你別哭,我這就讓我姐過去給你道歉,你等着。”
他掛斷電話瞪視我。
“姐,你要是今天不去,咱們的姐弟情分就到這兒了。”
3
那天夜裏我沒睡覺,把手機調成靜音拒接了十幾個電話。
天亮後大姑打來電話。
“趙晚!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在外頭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攥緊手機。
“大姑,誰跟你說的?”
“還用誰說!你弟妹在咱老趙家族羣裏發了好幾張照片!”
“你在那個破理髮店裏,彎着腰給男人揉腦袋,手搭在人家後脖頸上,你自己說說看,這像不像正經幹活的樣子?”
“大姑,那叫洗頭,是我的本職工作。”
“那你怎麼解釋你一個洗頭妹能拿出十萬塊打金子?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你別跟大姑說這錢是正道來的!”
我不出聲。
大姑繼續說話。
“人家芸芸可是有頭有臉的千金小姐,你別把人家好好的閨女拖下水。”
電話掛斷後二叔打了過來。
“趙晚,你二叔把醜話撂這兒了。你在外面搞甚麼名堂我懶得管,但你弟弟馬上要結婚了,你能不能夾着尾巴做人?”
“全村老少爺們都在背後戳咱老趙家的脊樑骨,說趙家出了個賣的!你嫌不夠丟人是吧?”
我拿着手機的手發抖。
剛掛斷電話,小姨發來語音。
“晚晚啊,小姨也不願意信這些話,但你那個弟妹發的照片確實,你穿那個花裙,頭髮染得跟草窩一樣的。”
“說句實在的,換我看了也覺得不像正經上班的人。你要不然早點找個老實人嫁了吧,別在城裏瞎折騰了。”
我把手機扔在牀上仰面躺下。
接着趙濤打來電話。
“姐,你把那個理髮店關了吧。”
“你說甚麼?”
“芸芸跟我說了,只要你一天還在那種洗頭房裏上班,她就沒法跟她圈子裏的姐妹交代。”
“你去電子廠找份正經活幹,踏踏實實的,別丟人了。”
“趙濤,你讓我關了店去廠裏擰螺絲?你知不知道那個店...”
我閉上嘴沒有說完。
他不知道那家理髮店是我名下的產業,也不知道街上另外七家分店都是我的。
“姐,我知道你不痛快,但你品品,芸芸甚麼家庭出身?”
“她爸開公司的,她媽打高爾夫的,她從小學的是鋼琴和馬術。你跟人家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低個頭認個錯,有那麼難嗎?”
電話裏傳來陳芸的聲音。
“濤哥,把免提開開,我跟姐姐聊兩句。”
陳芸接着出聲。
“姐,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但你得理解我的處境。”
“我身邊全是上流社會的人,她們要是知道我老公的親姐姐在洗頭房裏給男人揉腦袋,我在圈子裏還怎麼抬頭?”
“你要是覺得自己清白,有個最簡單的辦法。你在家族羣裏把你的銀行流水曬出來。”
“那十萬塊錢到底從哪來的,跟大夥兒解釋清楚,不就甚麼事都沒有了?”
她停下說話。
“你要是解釋不出來,那親戚們怎麼想,就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了。”
我看着手機屏幕的通話時長一言不發。
打開微信長按親戚羣點擊退出。
有些人不配聽我的解釋.
她們一開始就不打算聽真話。
4
當天下午出租屋鐵門被用力拍打。
我拉開門看到我媽帶着趙濤和陳芸站在外面。
陳芸走進屋子用手背虛掩口鼻。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她用兩根手指提起沙發靠墊看了一眼立刻扔回去。
“三十來平,連個正經客廳都沒有。”
“姐,你幹了十年到底攢了幾個錢,不會全給野男人花了吧?怪可憐的。”
我不接話。
我媽坐在牀沿板着臉。
“趙晚,今天必須把你弟結婚的事徹底定下來。”
“媽,我說過金條...”
“你別跟我提那個金條!”
我媽抬手用力拍打牀板。
“你弟就這一門親事,你要是給我攪黃了,你這輩子別再踏進這個家的門!”
陳芸走到我面前低頭讓眼圈發紅。
“姐,我想了一整夜,昨天確實是我不對。”
“我從小在那個圈子裏長大,身邊的人說話都比較直。
“我不太瞭解你們底層...不是,我是說你們基層打工人的辛苦,所以講了一些不中聽的話。”
她抬起臉讓眼淚滑落。
“但我是真心想跟濤哥過日子的。姐,你就當我年輕不懂事,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臉,她嘴上道歉卻在故意貶低我。
趙濤在一旁用力點頭。
“姐你看,芸芸都低頭了,你還想怎樣?”
我媽跟着出聲。
“就是!人家千金大小姐都彎腰了,你一個洗頭妹還端着甚麼架子?”
陳芸擦掉眼淚從包裏拿出一張對摺的白紙遞給我媽。
“阿姨,這是我媽讓我帶來的。”
我媽看完後推到我面前。
這是一張手寫的清單,後面標了數字。
市中心大平層首付八十萬。
保時捷汽車一臺五十萬。
婚宴酒席二十桌起步十二萬。
婚慶佈置八萬。
馬爾代夫雙人蜜月旅行五萬。
底下一行畫圈紅筆加粗。
總計一百五十五萬,圈旁邊寫着男方長姐承擔。
我攥緊白紙邊緣盯着這幾個字。
一百五十五萬的費用,月薪三千五的趙濤和我媽理所當然讓我出錢。
“媽,你看過這張清單?”
“看了。”
“你覺得合理?”
“你不是能賺錢嘛!在那個理髮店裏幹了十年了,手頭攢個百八十萬總有吧?”
陳芸端起水杯擦了擦杯口喝水。
“姐,你也別有壓力。我媽說了,可以分期嘛。先把首付八十萬給了,剩下的往後慢慢補。”
她放下水杯彎起嘴角。
“等我跟濤哥結了婚安定下來,我幫你牽牽線。”
“我圈子裏有的是資源,隨便給你介紹幾個高端客戶,比你在那個小破店裏洗一輩子的頭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趙濤在旁邊附和。
“對對對姐,芸芸的人脈你想都想不到!她那些名媛姐妹個個開保時捷的,隨便帶帶你,你就翻身了。”
我把清單放回桌面看着他們三人。
陳芸雙腿交疊坐直身子等着我低頭感恩。
她指望我繼續掏空積蓄供養他們。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我的話。
屏幕跳出號碼我隨手劃開免提。
“趙總您好,這邊是城建銀行VIP專員小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