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勞動節前夕，兒子在飯桌上宣佈，
“明早出發去露營，車上少個位置。”
“最閒的人留下守家。”
一家人的齊刷刷看向了我。
我尷尬地向老伴求助，他卻笑着拍了拍我。
“你又不用上班，甚麼時候都能去。”
“這次就別跟我們湊熱鬧了。”
兒媳婦也起鬨，“是啊婆婆。”
“我們平時工作太累了去放鬆放鬆。”
“您天天在家享福用不着放鬆吧？”
我愣了愣，最終點頭，“好！”
只要你們不後悔就行！
01
見我回答得這麼幹脆，
一家人難以置信。
他們以爲我肯定會質問他們爲甚麼不讓我去。
畢竟全家人都去了，
只有我一個人留在家裏確實有些不好。
可我卻甚麼都沒說。
我不想說了！
在這個家，我好像永遠格格不入。
哪怕我付出的再多，在他們看來都是在家享福。
不是沒有過爭吵。
可到頭來他們還是認爲這是理所當然。
爭吵又有甚麼意義！
兒子走到我跟前，
親暱地摟着我的肩膀哄我，
“媽，我們回來給你帶禮物。”
“你不是一直想買個電飯煲嗎，到時候我買給你。”
我心下一沉。
我是說過想買一個可以預約時間的電飯煲。
家裏那個電飯煲太老了，而且不能預約時間。
可那也是爲了讓一家人喫上一口熱乎飯。
他們那時還說我就是太懶了，不知道給家裏省錢。
現在他說的好聽，是給我帶禮物。
到最後不還是買給全家人用！
我起身，搖搖頭，
“不用了，祝你們玩的開心。”
兒子陳偉偉的手落在半空中，臉色白了白。
一旁的老伴陳愛兵鐵青着臉將筷子往餐桌上一摔。
“秦美枝你甚麼意思！”
“有甚麼不滿你就說出來，現在當着孩子們的面你拉拉個臉給誰看？”
我看向他，冷笑道，
“我有甚麼不滿的，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陳愛兵的身體頓了頓。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爲有點過激。
“最好是！都是一家人，有甚麼話就直接說，別都記心裏。”
一家人？
你們有把我當成過一家人嗎？
兒媳婦董可欣在一旁陰陽怪氣，
“媽纔不會有甚麼不滿呢！”
“她又不用上班，還不是想去哪裏旅遊就去哪裏旅遊。”
“她纔看不上我們這種高峰出行呢！”
她話說的是沒錯。
我退休了，自然不用上班。
我以前給自己的人生規劃也是退休後到處旅遊。
可自從退休以來，我便成了這個家的傭人。
接送孫子孫女上學，洗衣做飯打掃衛生。
可以說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連軸轉。
哪裏還有時間去旅遊。
爲了這個家庭能夠和睦，我任勞任怨。
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他們如此的輕視！
我輕嘆了口氣，
“你們放心去吧，好好玩。”
老伴陳愛兵輕哼了一聲，
“這纔對嘛。”
“你在家替我好好照顧來福。”
來福，是他養的鳥。
他對這隻鳥的關心可比對我多多了！
每天一下班，他第一時間就是看他的鳥。
而我，哪怕拖地累得直不起腰，
他都不帶看一眼的！
我沒有再理會他們，徑直回了臥室。
02
客廳裏，
一家人嘰嘰喳喳地討論着明天的行程。
“我們一家人好久沒一起出去了，這次一定要玩個痛快。”
“好耶！爸爸媽媽終於能陪我們了！”
“幸好不帶奶奶去，奶奶每天都管東管西的，煩都煩死了！”
“我明天想喫冰淇淋，還想喫披薩，還想喫炸雞。”
“爸爸媽媽，你們給我買好不好？”
“好好好，都給你們買！”
我的心底一片寒涼。
我覺得自己是好心在意他們的身體健康，
他們卻覺得我管東管西。
既然這樣，你們想怎麼做，都與我無關。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旅行社的電話。
“夕陽紅旅行團我報名。”
那頭很快回復。
“好的，那您準備一下，後天一早出發。”
我回答，“好的，到時候電話聯繫，我先收拾東西。”
掛斷電話，陳愛兵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進來。
他看着我，有些錯愕，
“甚麼收拾東西？你要去哪裏？”
還未等我開口，他的臉上染上了慍怒。
“秦美枝，你在鬧甚麼？”
“不就是去露營沒帶你嗎？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看着眼前這個朝夕相伴了幾十年的人，
我突然覺得很陌生。
我沉聲開口，
“我哪裏也不去，我說的是收拾家。”
陳愛兵臉上的表情這才放鬆下來。
我笑了笑，反問道，
“怎麼？你以爲我去哪裏？離家出走？”
他頓了頓，“我…我沒有。”
這時，他又想起了甚麼，繼續道，
“我們都喫完飯了，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吧。”
我沒有再理會他，走出臥室。
餐桌上，碗筷凌亂地擺放着。
客廳裏，一家人衣服鞋子隨意地散落着。
我看着這個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家，
徹底心灰意冷。
我爲甚麼不能把這些精力用在自己身上呢？
我默默將雜亂的家收拾乾淨。
回到房間時，已經是凌晨。
陳愛兵已經入睡，呼嚕震天響。
我坐到牀上，他不耐煩地翻了個身。
“小點聲！”
我動作放輕，可還是把他吵醒了。
他語氣煩躁，“怎麼現在才弄完？幹個活兒磨磨唧唧的！”
“明天早上起早一點，給我們做點飯。”
“多做點，路途比較遠，孩子們路上一定會餓。”
“記得早點叫我們。”
說完，他轉身又打起了呼嚕。
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一點二十。
平日裏，我都是早上五點半就起牀爲他們準備早餐。
可他們卻不放在眼裏，認爲這是理所應當。
這次，我再也不要這樣一味地犧牲自己了！
03
一整晚，
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天矇矇亮，我才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陳愛兵暴躁地將我從牀上拉起來。
“秦美枝，不是說了讓你叫我們嗎？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還有，不是說好了讓你給我們做早飯嗎？你怎麼回事！”
兒子和兒媳也站在門口生氣地指責我，
“媽，你怎麼回事啊？”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們去露營不帶你？”
“那你也不能讓我們餓着肚子啊!”
“我們大人倒是可以對付對付，可斌斌和珊珊呢？”
“況且斌斌和珊珊他們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怎麼忍心的？”
孫子和孫女從門口衝過來，一左一右推我。
“壞奶奶，壞奶奶！”
“不給我們做早餐！”
他們雖然還小，但力氣真的不小。
我一個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我用力甩開他們。
兩個孩子沒預料我會這樣對待他們，
直直地摔在地上。
他們瞬間嚎啕大哭起來。
陳愛兵二話不說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秦美枝，你怎麼能這麼對他們？他們可是你的孫子孫女！”
我捂着火辣辣的臉，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也知道他們是我的孫子孫女？”
“那他們推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陳愛兵愣了愣，
“我…他們還那麼小，推你一下能怎麼着？”
小？
他們一個八歲，一個十歲。
已經有自己的思想了！
我今天是沒被他們推倒。
萬一我被推倒，我這老胳膊老腿能承受得住嗎？
一旁的兒子和兒媳心疼地一人抱一個孩子哄着。
兒子氣憤地看着我，
“媽！你多大個人了，和孩子計較甚麼？”
兒媳也滿臉鄙夷，
“就是！媽！你怎麼這麼狠的心！”
孫子孫女也一邊哭一邊嘟囔，
“我不要壞奶奶，不要壞奶奶！”
我掃視一週。
一家人看向我像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仇人。
也罷！
這樣的家，不要也罷！
氣氛就這樣僵持着。
兩個孫子還在哭個不停。
陳愛兵看向我，
“趕緊給斌斌和珊珊道個歉！”
“都是一家人，有甚麼事過不去的！”
我笑了。
一家人？
他們有把我當成過一家人嗎？
而我又做錯了甚麼？
我憑甚麼道歉！
我緩緩開口，“我不道歉！”
“啪！”
話音剛落，一巴掌又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04
陳愛兵怒氣衝衝，“反了天了！”
“秦美枝，我平時就是太驕縱你了！纔會讓你這麼肆無忌憚！”
“你作爲一個長輩，就是這樣對待晚輩的？”
“我不管，你趕緊道歉！”
我冷聲道，
“我不道歉！”
說着，我拿起手機，死死盯着陳愛兵道，
“你如果敢再動我一下，我就報警！”
陳愛兵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敢！”
我提高嗓音，“你看我敢不敢！”
兒子見形勢不對，趕緊陪笑，
“不至於不至於！”
“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鬧到這個地步。”
說着，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手機。
“媽，您消消氣。爸剛纔就是情緒太激動了，您別放在心裏。”
太激動？
我的心底泛起一絲酸澀。
情緒激動就可以隨便打我？
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可以隨便打罵的寵物！
結婚前，母親就教育我做女人要學會隱忍。
在丈夫面前要乖順。
這樣才能把日子過好。
可是母親，您錯了！
一味的隱忍換來的只會是別人的輕視！
見我不說話，兒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媽，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您在家好好冷靜冷靜。等我們回來，甚麼事都沒了。”
兒媳婦董可欣也跟着幫腔，
“就是，媽，您別老鑽牛角尖。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他們話裏話外，倒成了我無理取鬧。
無所謂了。
反正連這個家我都不準備要了，又何必在意他們的看法。
陳愛兵冷哼一聲，轉身去收拾他的鳥籠。
“別跟她廢話了，再磨蹭天都黑了。讓她自己在家好好想想！”
說完，他們拎上行李，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臨出門前，孫子還衝我做了個鬼臉。
“壞奶奶，我們不帶你！”
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屋子瞬間安靜。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臥室。
開始收拾行李。
同時，我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幫我準備一份離婚協議。”
今天那兩巴掌，徹底打醒了我。
往後的日子，我不想再遷就任何人！
東西收拾完，已經是傍晚。
這時，“家人羣”熱鬧起來。
視頻裏，斌斌和珊珊在海邊追浪花，笑得合不攏嘴。
兒媳董可欣舉着手機喊，
“媽，您看孩子們多開心！下次一定帶您來。”
兒子陳偉偉也湊過來，
“媽，家裏冰箱有剩菜，您熱熱喫。我們給您帶禮物。”
陳愛兵沒說話，對着鏡頭哼了一聲，
“鳥餵了沒？”
我沒有回覆。
翻看這些年的聊天記錄。
全都是“媽，飯好了沒”
“媽，孩子作業在哪兒”
“媽，衣服洗了沒”。
沒有一句問候，沒有一次關心。
我在這個家，不過是個免費的保姆。
夜深了，我坐在書桌前，
提筆寫下一封訣別信。
“我走了，不用找。房子、存款，甚麼都不要。從此以後，你們過你們的，我過我的。”
落筆，沒有不捨。
只有滿心輕鬆。
第二天清晨五點，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門。
身後那扇門關上時，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旅行社的大巴準時出發。
鄰座的大姐遞來一個橘子，
“姐，第一次跟團？”
我笑着點頭。
她拍拍我，“放心，出來走走，甚麼都好了。”
窗外風景飛馳而過。
手機震了幾下，我沒有看。
該結束了！
從今往後，我只爲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