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婚後三個月,小姑子一家搬進了我的陪嫁房。

婆婆一口一個:“一家人擠擠熱鬧,長嫂如母,你理應多照顧。”

老公更是毫不見外的說道:“你的房子不就是我的,我妹又不是外人,住一下怎麼了。”

我產假結束那天,發現我媽給我的陪嫁存款少了十二萬。

小姑子朋友圈曬了新車的照片。

配文是:“哥嫂真好,愛你們喲!”

我把女兒放進嬰兒車,推開了孃家的門。

我媽看見我的樣子,手裏的碗摔在了地上。

十分鐘後,我哥帶着人到了。

他們說這回誰也別想欺負我。

01

“棠棠啊,今晚想喫甚麼?”

自從生了孩子,婆婆從老家來幫忙帶娃,雖然有些習慣不一樣,但我一直心存感激。

“媽,隨便做點就行,我今天不加班,五點半到家。”

“好好好,路上慢點。”

掛了電話,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同事小周湊過來:“棠姐,你家那個事解決了嗎?”

“甚麼事?”

“就是你小姑子搬走的事啊,上次你不是說她懷孕了住你家,現在生了吧?該搬走了吧?”

我愣了一下。

是啊。

小姑子陳雨桐去年十月搬進來的,當時說懷孕三個月,婆家沒人照顧,先借住幾個月,生了就搬走。

現在孩子都滿月了。

她沒搬。

我老公陳嶼舟上週說:“雨桐現在搬不了,孩子太小,等她產假結束再說。”

產假結束。

還有五個月。

我沒說話。

小周看我的表情,壓低聲音:“棠姐,那房子可是你的陪嫁啊。你媽給你付的首付,你還着房貸。你小姑子一家住進去快一年了,連水電費都不出吧?”

我把包背上:“先走了。”

不想在工作的地方說這些事。

出了公司門,初秋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騎電瓶車回家。

三年前,我媽把拆遷分的錢拿給我付了這套房子的首付。

六十平,兩室一廳。

不大,但夠我和陳嶼舟住。

我媽說:“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房子,在婆家纔有底氣。”

我結婚的時候,陳嶼舟家沒買房。

公婆說家裏條件一般,兩個孩子都剛工作,先租房住。

我媽心疼我,讓我把房子當婚房。

沒要彩禮。

沒辦婚禮。

就領了個證,兩家人吃了頓飯。

婆婆拉着我的手說:“棠棠,委屈你了,以後我們一定把你當親閨女待。”

親閨女。

我信了。

到家了。

電梯上到十二樓,我掏出鑰匙開門。

門推開,玄關堆着四雙鞋。

兩雙大人的,一雙小孩的,還有一雙不知道誰的。

客廳裏,婆婆在看電視。

茶几上擺着瓜子殼、橘子皮、幾袋拆開的零食。

小姑子陳雨桐躺在沙發上刷手機,腳翹在扶手上。

她老公陳磊坐在餐桌旁邊打遊戲。

嬰兒車停在客廳中間,小孩在哭。

沒人管。

“媽,我回來了。”

婆婆扭頭看了我一眼:“哦,棠棠回來了。飯還沒做呢,雨桐說想喫紅燒排骨,我等你回來一起弄。”

我換了鞋,走進來。

嬰兒還在哭。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小臉紅紅的,尿不溼鼓得老高。

“雨桐,孩子該換尿不溼了吧?”

小姑子眼睛沒離開手機:“哦,等會兒換。”

“都哭成這樣了。”

“小孩子哭哭沒事,鍛鍊肺活量。”

我忍了一下,去洗手,準備做飯。

打開冰箱,裏面塞得滿滿當當。

排骨在最底層,被一袋凍餃子壓在下面。

我抽出來,化凍。

然後淘米,煮飯,洗菜。

廚房不大,一個人轉得開。

婆婆在外面喊:“棠棠,排骨多放點糖,雨桐愛喫甜的。”

我沒應聲。

鍋裏的油熱了,我把排骨倒進去,滋啦一聲。

這時候,女兒醒了。

臥室裏傳來哭聲。

我關了火,去抱她。

七個半月的孩子,認人。

她看見我,伸手要抱,小臉上還掛着淚。

我抱起來,她就不哭了,頭埋在我肩膀上。

“棠棠,你快點,雨桐餓了。”婆婆又在催。

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重新開火。

排骨在鍋裏翻了幾下,濺起來的油差點燙到手。

陳嶼舟這時候推門回來了。

他換了鞋,看見我一手抱孩子一手炒菜,沒說甚麼。

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媽,今天喫啥?”

“排骨,你妹想喫的。”

“哦。”

他打開電視,調了個體育頻道。

我把排骨燉上,轉身去衝奶粉。

女兒在懷裏扭來扭去,夠桌上的奶瓶。

我好不容易把奶粉衝好,試了溫度,塞到她嘴裏。

她安靜了。

這時候,陳磊從餐桌那邊走過來。

“姐,我手機沒電了,充電器借我用用。”

他從我牀頭櫃裏翻出一個充電器,拿走了。

沒問我。

我看着他進了次臥,那是陳雨桐和陳磊的房間。

原本是我的書房。

我以前的書桌、書架、電腦,都被挪到了陽臺。

陽臺上堆滿了陳雨桐的待產包、孩子的紙尿褲、各種快遞盒子。

我走過去都費勁。

排骨燉了四十分鐘。

我盛出來,端到桌上。

陳雨桐終於從沙發上起來,坐到餐桌旁邊。

“嫂子,米飯盛了嗎?”

“還沒,你自己盛。”

她撇了撇嘴,自己去廚房盛飯。

陳磊也從房間出來了。

一家人坐下來喫飯。

02

婆婆夾了一塊排骨:“棠棠手藝不錯,雨桐你多喫點。”

陳雨桐嗯了一聲,夾了好幾塊。

我抱着女兒坐在旁邊,騰不出手喫。

婆婆看了一眼:“你先喫,我抱孩子。”

我把女兒遞給她。

剛拿起筷子,女兒又開始哭。

婆婆哄了兩下沒哄住:“這孩子怎麼光哭啊,是不是認生?”

我是她媽,她認生?

我放下筷子,又把她接過來。

一頓飯,我吃了十分鐘。

排骨涼了。

米飯硬了。

湯被陳雨桐喝了大半。

我喫完的時候,桌上只剩菜湯。

陳嶼舟放下碗,去陽臺上抽菸。

我收拾碗筷,洗碗,擦竈臺。

婆婆帶着陳雨桐在客廳聊天。

“雨桐,你產假到啥時候?”

“年底。”

“那你和陳磊先在這住着,孩子大點了再回去。”

“媽,我們那個房子還沒裝修呢,回去也沒法住。”

“那就住這唄,你嫂子人好,不會說啥的。”

我聽見了。

手裏的碗差點沒拿住。

不會說啥。

我能說啥?

我回臥室,把女兒放在牀上,給她換了個尿不溼。

她衝我笑了,露出兩顆小牙。

我摸了摸她的臉。

“媽給你擦擦臉好不好?”

她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甚麼。

我拿了溼巾給她擦手擦臉。

這時候,手機響了。

我媽打來的視頻。

我接了。

“棠棠,喫飯了嗎?”

“吃了,媽。”

“寶寶呢?”

“在這呢。”我把鏡頭對準女兒。

我媽在那邊笑得開心:“哎呀,胖了,小臉圓乎乎的。”

女兒聽見外婆的聲音,也笑了。

我媽看了一會兒,突然問:“棠棠,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上班太累了?”

“沒有,挺好的。”

“你小姑子還住在你家嗎?”

“嗯。”

“不是說生了就搬走嗎?”

“孩子小,不方便。”

我媽沉默了幾秒。

“棠棠,那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房貸是你一個人在還。你小姑子住了一年,不覺得擠嗎?”

我沒說話。

“陳嶼舟一個月給你多少錢?”

“媽,別說這個了。”

“我怎麼不說?結婚前他說的好聽,甚麼工資卡交給你,甚麼養你一輩子。現在呢?你產假期間工資只有基本工資,房貸怎麼還的?”

“我自己攢的錢還的。”

“你攢的錢?你結婚時候的存款?”

“嗯。”

我媽嘆了口氣。

“棠棠,你當初不聽我的。”

“媽,我知道了。”

我不想聽了。

掛了視頻,我坐在牀邊發呆。

七點半了。

陳嶼舟還在陽臺上。

我走過去。

“嶼舟。”

“嗯?”

“雨桐打算甚麼時候搬走?”

他把煙掐了,轉身看我。

“怎麼了?”

“房子太小了,住不下這麼多人。現在寶寶也大了,需要活動空間。書房沒了,我的東西都在陽臺,很不方便。”

“你以前不是說可以的嗎?”

“我說的是借住。她去年十月住進來,現在快一年了。當時說生了就搬走,現在孩子都滿月了。”

陳嶼舟皺了皺眉。

“你現在提這個幹嘛?雨桐剛出月子,孩子那麼小,你讓她搬哪去?”

“她不是有房子嗎?”

“沒裝修,怎麼住?”

“那就裝修啊。”

“裝修不要錢啊?雨桐產假沒工資,陳磊一個月掙那點錢,哪來的錢裝修?”

我看着陳嶼舟。

“那我們呢?房貸我一個人還,生活費你出過多少?孩子奶粉、尿不溼、疫苗,你管過嗎?”

他的臉色變了。

“沈棠,你今天吃槍藥了?”

“我問你話呢。”

“你甚麼意思?嫌我掙得少?”

“我問你雨桐甚麼時候搬走。”

“她是我妹!你至於嗎?一家人住一起怎麼了?你非要把人趕走?”

婆婆聽見動靜走過來了。

“怎麼了怎麼了?吵甚麼?”

陳嶼舟沒說話。

婆婆看着我:“棠棠,怎麼了?”

“媽,我問問雨桐甚麼時候搬走。”

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喲,這事啊。雨桐現在不是情況特殊嗎?孩子那麼小,你讓她搬走住哪?等年底她產假結束,自然就搬了。”

“年底還有五個月。”

“五個月很快的,一眨眼就過了。”

婆婆拍拍我的手:“棠棠,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別因爲這些小事傷了和氣。一家人嘛,互相幫襯。”

我沒說話。

轉身回了臥室。

女兒在牀上自己玩,抓着小腳丫啃。

我坐在她旁邊,把她抱起來。

她還那麼小。

甚麼都不懂。

不知道她媽媽在忍甚麼。

03

第二天是週六。

我不用上班。

早上六點,女兒醒了,我餵奶、拍嗝、換尿不溼。

折騰到七點半,她才又睡了。

我躺回牀上,閉了會兒眼。

八點多,客廳裏熱鬧起來。

陳雨桐的聲音:“媽,今天我想喫蝦。”

婆婆說:“行,讓你嫂子買。”

陳磊的聲音:“姐,我車該保養了,你這周用不用?”

陳嶼舟的聲音:“不用,你開去吧。”

我睜着眼睛看天花板。

上午九點,我起牀了。

女兒還在睡。

我出了臥室,客廳裏陳嶼舟和陳磊在打遊戲。

婆婆和陳雨桐在次臥看孩子。

廚房裏,昨天的碗還沒洗。

我洗了碗,把地拖了。

然後把陽臺上堆的快遞盒子整理了一下,捆好,準備扔下去。

整理的時候,看見書架最下面壓着一個存摺。

我媽給我的陪嫁存摺。

我結婚的時候,我媽把一筆定期存款轉到了我名下。

十五萬。

她說:“這個你別動,留着萬一有急用。”

我一直沒動。

存摺放在書架上,夾在一本書裏。

我抽出來,翻開。

餘額:叄萬貳仟肆佰陸拾元整。

三萬多?

我愣了一下。

不對。

我記得是十五萬。

去年結婚的時候看過一次,十五萬整。

我又看了一眼。

交易記錄。

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支取五萬。

今年一月二十日,支取三萬。

今年四月三日,支取四萬。

現在剩下三萬二。

我的手開始抖。

這筆錢,我沒取過。

存摺一直放在書架上。

密碼是我生日,我媽設的。

我沒改過。

知道密碼的人…

我把存摺捏在手裏,走進客廳。

“嶼舟。”

他正打遊戲,沒抬頭。

“陳嶼舟!”

他抬頭了:“幹嘛?”

“我存摺裏的錢,你取過?”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甚麼存摺?”

“我媽給我的陪嫁存摺。十五萬,現在剩三萬二。”

客廳安靜了。

陳磊停了遊戲,看了陳嶼舟一眼。

婆婆從次臥出來,臉色不太對。

“我取過。”陳嶼舟說。

“甚麼時候取的?”

“去年年底。”

“錢呢?”

“用了。”

“用哪了?”

他沒說話。

“我問你錢用哪了!”

“我妹那會兒急用錢!”

“雨桐?”

他點了點頭。

我轉頭看向陳雨桐。

她站在次臥門口,懷裏抱着孩子,臉色發白。

“雨桐,你哥取了我的陪嫁,給你了?”

“嫂子,我、我那時候買房子湊首付,急用錢,我哥說他那有。”

“那是我的錢!”

我的聲音大了。

女兒在臥室哭了。

我沒管。

“你們拿我的錢,跟我說過嗎?”

陳嶼舟站起來了:“當時情況急,我後來忘了跟你說。”

“忘了?十二萬,你忘了?”

“我又不是不還!”

“甚麼時候還?”

他啞了。

婆婆在旁邊開口了:“棠棠,這事是嶼舟不對,但雨桐也是實在沒辦法。一家人,你別…”

“一家人?”我看着她,“媽,一家人就可以隨便拿我的錢?我的陪嫁,我的十五萬,你們說拿就拿,問過我一句嗎?”

陳雨桐的眼睛紅了:“嫂子,對不起,我以爲我哥跟你說了。”

“他沒說。我也沒同意。你現在告訴我,錢甚麼時候還?”

“我、我現在沒錢。”

“那就寫借條。”

“沈棠!”陳嶼舟喊了一聲。

我看着他。

“你讓我妹寫借條?她是你小姑子!”

“她拿的是我的錢。寫借條天經地義。”

“你夠了!”

“夠了的是你。”

我走回臥室,把女兒抱起來。

她哭得小臉通紅。

我拍着她的背,手在抖。

眼淚掉下來了。

十五萬。

我媽攢了好幾年。

我一個月的房貸三千八,這筆錢夠我還三年。

陳嶼舟拿去給他妹湊首付。

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抱着女兒出來。

婆婆攔在門口:“棠棠,你別衝動,有事好好說。”

“讓開。”

“你去哪?”

“回孃家。”

“你別鬧了,多大點事。”

“我說讓開。”

婆婆沒動。

我抱着女兒側身擠過去。

換了鞋,推門出去了。

電梯來了。

我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之前,聽見陳嶼舟喊了一聲:“沈棠,你走了就別回來!”

電梯門關了。

04

出了小區,我站在路邊。

九月底的天,有點涼。

我穿着家居服,沒穿外套。

手機在睡衣口袋裏。

鑰匙在手上。

懷裏抱着女兒。

她哭了,我哄着。

走了十幾分鍾,到了公交站。

等車的時候,我媽打電話來了。

“棠棠,今天回來喫飯嗎?”

聲音到了嘴邊,啞了。

“媽。”

“怎麼了?”

“媽,我想回家。”

“你在哪?”

“公交站。”

“你等着,我讓你哥去接你。”

“不用,我坐公交。”

“你等着!”

掛了。

二十多分鐘,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我面前。

車窗搖下來,是我哥。

沈柏。

“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看了我一眼。

“怎麼穿這樣就出來了?”

我沒說話。

他把外套脫了扔給我。

“穿上。”

我一隻手抱着女兒,一隻手把外套披上。

他的外套很大,把我整個人裹住了。

車子開出去。

他沒問我去哪。

直接往我媽家的方向開。

“哥。”

“嗯。”

“你不好奇發生了甚麼?”

“你想說自然會說。”

我不說話了。

到了我媽家樓下。

我哥停了車,幫我開了車門。

我媽已經在樓下了。

看見我的樣子,她手裏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袋子裏的雞蛋碎了。

她沒看雞蛋。

走過來,看了看我,看了看孩子。

“回家。”

上樓。

進門。

我媽把沙發上的東西挪開,讓我坐下。

她給我倒了杯熱水。

“喝。”

我喝了。

“說吧。”

我把存摺的事說了。

把陳嶼舟的話說了。

把這一年的事情說了。

小姑子住進來。婆婆幫着說話。陳嶼舟從來不吭聲。

我說完的時候,我媽的臉是白的。

不是嚇的。

是氣的。

她站起來,進了廚房。

我聽見碗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哥看了我一眼,起身進了廚房。

“媽,別摔了。”

“我養大的閨女,嫁出去一年,被人欺負成這樣!”

“媽——”

“十五萬!她媽給的陪嫁!讓人家偷了去!”

我坐在沙發上,抱着女兒。

眼淚掉在她的小臉上。

她伸手抓我的臉,咯咯笑了。

不知道我在哭。

我媽從廚房出來,眼睛紅紅的。

走過來,坐我旁邊。

“棠棠,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還想跟他過嗎?”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就不急着想。”我媽說,“先住這,住多久都行。你從小住的房間,我沒動過。”

“媽,我怕。”

“怕甚麼?”

“怕你們擔心。”

“你不回來我們才擔心。”

我抱着女兒,靠在我媽肩膀上。

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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