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從泥石流災區獲救回來後,顧遠喬像是換了個人。
以前沈知夏晨跑回來,他總會備好溫熱的淡鹽水和擦汗的毛巾;她晚上應酬,他就在客廳留一盞落地燈,直到聽到她的跑車入庫聲才肯睡。
現在,家裏冷鍋冷竈。他不再過問她的行蹤,甚至在看到沈知夏在樓下花園邊抱着白楓時,他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衝上去質問,只是平靜地轉身,準備去買菜。
“顧遠喬!”
身後傳來沈知夏清冷且帶着一絲急躁的喊聲。
他停下,沒回頭。
手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逼近,沈知夏大步繞到他面前,擋住去路。
一向優雅矜貴的沈家大小姐,此刻神色有些不自然,解釋得很快:“你別多想。剛纔白楓低血糖犯了,沒站穩,我扶他一把,碰巧撞上的。”
顧遠喬抬眼看他。
這個女人即使穿着休閒裝也身姿挺拔,眉眼精緻,是豪門圈裏出了名的冷美人。他曾愛慘了她這副模樣,愛得失去了自我。
但現在,只覺得她聒噪。
他抽回被她攥住的手腕,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不用解釋。別說是扶一下,就算真親上了,也沒關係。”
沈知夏愣住,眉心緊擰:“你胡說甚麼?甚麼叫真親上也沒關係?”
她審視着顧遠喬的臉,試圖找出哪怕一絲賭氣或者嫉妒的痕跡。
沒有。
他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你還在怪我?”沈知夏壓低聲音,帶着常年身處高位的威嚴,卻又透着一絲心虛,“我說過,當時情況緊急,白楓有重度抑鬱,受不得刺激,而且他也不會水......當時那種情況,我只能先救他。你是沈先生,要有氣度......”
“我沒怪你。”顧遠喬打斷她,“我是真的不在意。這不正是你希望的嗎?”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你總說白楓是你朋友的遺夫,孤苦無依,你要照顧他,讓我別小心眼。他半夜發病,你把家裏的車開走陪他去醫院,把我扔在暴雨裏;他看上我的一條領帶,你讓我送給他當生日禮物。如今我不鬧了,正如你的意,你不高興嗎?”
沈知夏被噎得說不出話,喉嚨發緊,莫名覺得煩躁。
是,她以前最煩顧遠喬爲了白楓的事喫醋,覺得他不夠大方。但現在看着他這副把人往外推的樣子,她心裏更慌。
“顧遠喬,我們能不能翻篇?等白楓的情況穩定了,我會補償你......”
正說着,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路邊,那是沈知夏叫來送顧遠喬去醫院複查的車。
因爲顧遠喬的車送去修了。
車窗降下,白楓坐在副駕駛,臉色蒼白,怯生生地喊:“遠喬哥,你也去醫院嗎?快上來吧,外面風大。”
沈知夏拉開車門:“上車,正好順路,我也要帶白楓去拿藥。”
顧遠喬沒動。
沈知夏不由分說把他塞進後座。
車開了一段,白楓突然驚呼:“呀!遠喬哥,你......你褲子上怎麼有血?”
顧遠喬一怔,低頭,才發現是傷口還沒恢復,剛纔站久了,滲出來一些。
沈知夏從後視鏡看到那一抹紅,臉色微變,立刻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遞給後座:“蓋着點,彆着涼。”
外套上還帶着她的體溫和雪松香氣。顧遠喬沒接,任由它滑落在腿邊。
就在這時,白楓突然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知夏姐......我難受......我暈血......”
他臉色慘白,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看到那血......我就想起老程去世的時候......我喘不上氣......”
急剎車。
沈知夏扶住白楓,回頭看了一眼顧遠喬,神色爲難。
幾秒鐘的死寂後,她開口:“顧遠喬,白楓這屬於創傷應激,見不得血。這裏離醫院就剩兩公里了......要不,你打個車?”
若是以前,顧遠喬會哭,會鬧,會問她到底誰纔是你丈夫。
但現在,他只是點了點頭,推門下車。
動作利落得讓沈知夏心驚。
“等等。”沈知夏叫住他。
她從副駕駛儲物格里拿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你的戒指。”是一枚素銀戒指,“剛纔在座位縫隙裏找到的。”
顧遠喬看到那枚戒指,死寂的眼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一把奪過,緊緊攥在手心,語氣急切:“謝謝。”
沈知夏看着他驟變的臉色,心裏那股無名火蹭地冒了上來。
剛纔看到她和白楓抱在一起他都無動於衷,現在爲了一個破銀戒指,竟然這麼緊張?
“這戒指很重要?”
顧遠喬擦了擦戒指上的灰,笑了。那是他回來後第一個真心的笑。
“嗯,重要。”
因爲,這是那個在泥石流裏把他挖出來、揹着他走了十公里的女人,給他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