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寨裏最後一個趕屍女。
按祖訓,趕屍女出嫁時,要親手繡一雙引魂鞋送給丈夫,替他鎮路驅邪,保他一生平安。
可寨里人人都嫌我晦氣。
他們說我天生陰命,碰過太多死人,誰娶了我,誰家香火就斷。
就連和我定過娃娃親的竹馬,也在成人禮那天,當衆摘下我的定親銀鎖,說他寧可打一輩子光棍,也絕不會娶一個和屍體同行的女人。
直到京裏來的少爺說要娶我。
他說不信命,也不怕我。
他說我走過太多夜路,往後該有人爲我點燈。
我信了。
整整三年,我一針一線繡好引魂鞋,等着出嫁那天親手送他。
可成婚那晚,他卻遲遲沒來接親。
我提着燈去後山找他,卻聽見他和人笑着說:
“誰說我要娶她了?”
“趕屍女做的引魂鞋最壓邪,她守了二十多年陰路,鞋底沾的都是死人氣,正好拿去給阿月擋災。”
“一個趕屍的老姑娘,除了我,誰還肯要她?”
夜風穿堂而過,我抱着懷裏那雙繡了三年的鞋,忽然覺得重得像口棺材。
下一秒,我轉身下山,把那雙本該送他的引魂鞋,放到了另一個男人門前。
......
我提着燈回到寨口時,我爹還站在門前等我。
院裏火盆燒着,米篩、糯米、祭酒、紅布全擺好了,幾個來幫忙的嬸子在竈屋裏忙活,聽見腳步聲都探出頭來。
我爹先往我身後看了一眼。
沒看到顧硯州,他臉色當場就白了。
“阿搖,硯州呢?”
我喉嚨發緊,半天才說出一句:“爹,婚事不辦了。”
他手裏的喜蠟一下掉在地上。
院裏頓時靜了。
幾個嬸子面面相覷,隨即低聲議論起來。
“我就說吧,外頭來的少爺,說着好聽,哪能真娶趕屍女。”
“寨裏誰不知道這門親不穩。”
“碰了那麼多死人,誰家敢讓她進門。”
我爹氣得發抖,抓起掃帚就往外趕人。
“滾!都滾!”
我伸手攔住他:“爹,算了。”
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吵。
只覺得累。
那些人走後,院裏空了下來。
我爹看着我,眼眶紅得厲害,聲音發啞:“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我沒答,只把懷裏的引魂鞋抱得更緊。
那雙鞋繡了三年,鞋底壓過祠堂符灰,鞋面縫了我娘留下的紅線,是趕屍女一輩子只能做一次,也只能送一次的東西。
可顧硯州拿它去給林見月擋災。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靠在吊腳樓下說那句“真娶回去,我都嫌晦氣”時的口氣。
原來我這一生最重的東西,在他眼裏只值一句笑話。
我回了房,把頭上的銀冠、耳墜、頸圈一件件摘下來,放回木盒。
鏡子裏的人還穿着嫁衣,脣上點着口脂,可眼裏那點盼頭已經全沒了。
木盒旁邊壓着顧硯州送我的東西。
銀簪、手串、信、香囊、平安牌......
他說平安牌是給我辟邪的。
現在想想,真夠諷刺。
一個拿我引魂鞋去哄別的女人的人,也配給我送平安牌。
我把東西一件件扔進火盆。
信紙最先卷邊發黑。
那支銀簪躺在火裏,慢慢燒得發暗。
火光竄起來時,我想起他剛到寨子的樣子。
那年他來山裏看地勢,說想做民俗旅宿。
寨里人不愛搭理外人,族老知道我常走古道,最熟後山的路,就讓我給他帶路。
那是頭一回,有人見了我腰上的引魂鈴,沒有皺眉。
我夜裏趕屍回來,別人躲得遠遠的,只有他會站在山道口等我,給我遞一盞燈,說山裏露重。
有人把死雞扔到我家門前,說我晦氣,他彎腰撿了,拿去埋掉。
有人當面說我命硬,說誰娶我誰斷香火,他站出來替我說話。
我就是這樣信了他。
不是因爲他說了多少情話。
是因爲所有人都退開的時候,他往前走了半步。
可現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嫌。
他只是裝得像。
手機亮了一下。
是顧硯州發來的消息。
“阿搖,今晚祠堂這邊出了點事,我脫不開身。”
“你別多想,我明早就去賠罪。”
“婚事不會有問題。”
我看着那幾行字,只覺得噁心。
我沒有回。
沒多久,門外響起敲門聲。
我去開門,顧硯州站在廊下,身上帶着山裏的潮氣,手裏還拎着一盒點心。
他先看我臉色,再往屋裏掃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鬧。
見我神色平靜,他反倒鬆了口氣,伸手要來碰我:“阿搖,今晚是誤會,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明天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好不好?”
我偏頭避開。
他的手停了一下,眉頭擰起:“你還在生氣?”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很荒唐。
昨夜他在後山說我髒,說我晦氣,今天還能站在我面前,裝得這樣像。
我一句都不想問。
他見我不說話,語氣也有點沉了:“阿搖,別鬧。今晚耽誤了,不代表婚事不算數。”
這時,他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阿月。
電話一接通,林見月就在那頭帶着哭腔喊他。
“硯州,我又夢見了......我一個人不敢睡,你來陪我好不好?”
顧硯州臉色立刻變了。
那種下意識的慌和緊張,不是裝出來的。
他甚至忘了我還站在面前,只顧着哄她:“別怕,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他纔像想起我。
“阿月情況不好,我得去看看。”他說得理直氣壯,“你別多心,她膽子小,這兩天一直做噩夢。”
我盯着他:“所以呢?”
他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你先懂事點,別添亂,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得很快。
哪裏像個剛爲了婚事被絆住的人,倒像丟下我這邊,奔向他真正放不下的人。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裏,終於徹底明白。
今晚不是婚事被耽誤了。
是從頭到尾,我就是個笑話。
我關上門,蹲下身,從櫃底翻出一隻舊木匣。
裏面放着我娘留下的東西,舊繡樣、銅鈴、祖譜,還有一張泛黃的護身符紙。
那是我娘死前交給我的。
她說,若有一天我不想再守舊路了,就拿着它,去寨尾舊院門前站一站。
我把符紙壓在引魂鞋下,提燈出了門。
寨尾那座舊院常年關着,木門舊得發灰,院裏卻收拾得乾淨。
小時候我問過我爹,這是誰家院子。
我爹只說,欠過我們家一條命的人家。
我把鞋輕輕放在門前。
既然顧硯州不配。
那這雙鞋,我寧可送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也不會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