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三週年紀念日,我突襲男友公司,想給他一個求婚驚喜。

卻在電梯裏,刷到了一條爆火的抖音視頻。

主題是“那些被我們弄丟的人”。

評論區點贊最高的一條,娓娓宣泄着對前任的愛意。

“異地戀三年,分手七年,我從未放下過你。”

“起初我以爲,找一個相似的人就能慢慢忘掉一切。”

“後來我發現,只是在她身上徒勞地尋找你的影子。”

“好在老天又讓我們重逢,這一次,我不想再錯過你。”

我忍不住爲這段煽情的文字動容。

可點開評論人主頁的下一秒,整個人被凍住。

那張風信子的背景圖,和男友的微信朋友圈是同一張。

手指僵在屏幕上,連呼吸都帶着痛。

原來我以爲的深情陪伴,不過是廉價又可笑的替代品。

那我也沒必要爲了他,放棄海外規培的機會。

......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郭淮的祕書發出驚呼:

“天吶,夏醫生,你跟黎總監不僅長得像,連穿衣風格都這麼像?”

我抬起頭,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男友郭淮從會議室走出來。

身側的女人,和我穿着同款白色襯衫裙,戴着同款的金絲眼鏡。

血液一瞬間衝上頭頂,臉頰燒得通紅。

有種冒牌貨,被正版抓個現行的窘迫。

我終於明白,爲甚麼我一個不近視的人,郭淮非要我天天戴着這副平光鏡。

爲甚麼我的衣櫃裏,清一色全是他買的白色套裙。

原來,他不是喜歡,他只是在復刻。

女人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我:

“你好,黎思琪。”

我點點頭,目光刻意避開她嘴角噙着的那抹笑。

郭淮尷尬地咳了一聲,隨手接過保溫飯盒,語氣滿是不耐煩。

“你怎麼來了?”

“說了不用給我送飯,我點外賣很方便。”

我死死盯着那個飯盒,手心全是汗。

生怕他下一秒就打開。

裏面,是我準備向他求婚的對戒。

勉強扯了扯嘴角:

“外賣多髒啊,你胃病才養好,我去醫院順路帶過來,不礙事。”

黎思琪似乎看穿了甚麼,故意挑眉問他:

“這位是?”

郭淮頓了一下。

情緒向來淡漠的男人,眼角竟彎了起來:

“哦,醫生。”

一瞬間,我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相戀三年,他用“醫生”兩個字,概括了我和他的全部關係。

黎思琪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嚇我一跳,我還以爲你結婚了。”

郭淮笑得眉眼彎彎,是我從未見過的樣子。

“你都沒結,我哪敢結。”

她捏起小粉拳,輕輕砸在他胸口。

“還是那麼嘴貧,走唄,中午喫啥?”

“我知道一家川菜,你肯定喜歡。”

郭淮把飯盒隨手丟在前臺桌上。

壓低聲音道:

“沒甚麼事,你就先回去吧。”

甚至都沒有多看我一眼,牽着黎思琪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揪起的心臟才終於舒緩。

短短三分鐘,郭淮笑了三次。

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一直以爲他不愛笑。

原來,能讓他笑的人不是我罷了。

保潔抱着垃圾箱,從郭淮的辦公室出來。

我一眼就掃到親手做的蘇打餅乾,全成了碎片。

還有鄉下淘來的野蜂蜜,已經撒了一半。

暖胃貼和刻着他名字的保溫杯,被壓在最下面。

全是我費盡心思,搜來爲他調理腸胃的東西,被當成垃圾一樣處置。

“等一下。”

我原本想問一問,耳邊傳來衆人的低聲。

“郭總真是癡情啊,前任一來,辦公室全換新的了。”

“開玩笑,人家十來年的感情,要不是當年異地戀分手,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還別說,兩人對視的拉絲眼神,想複合的心簡直不要太明顯!”

他們不知道我和郭淮的關係,嬉笑道:

“夏醫生,你來預測一下,郭總和黎總監啥時候複合?”

我自嘲地笑了笑。

隨手把保溫飯盒,丟進了垃圾箱。

“三天吧。”

因爲三天後,是我離開的日子。

2

晚上十二點,郭淮推開家門。

看到沙發上的我,有些詫異。

“怎麼還不睡?明天不用值班?”

語氣又回到了慣常的冷漠,彷彿白天在公司那個眉眼帶笑的人,不是他。

我站起身,把鍋裏溫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牛奶遞給他。

“喝酒了吧?暖暖胃,待會兒又要疼了。”

他接過牛奶,順手扯開領帶。

熟悉的淡香飄進我鼻子裏。

是風信子的味道。

我突然就明白了。

爲甚麼他明明有鼻炎,卻堅持要在牀頭,夜夜點燃風信子香薰。

他不是喜歡那個味道。

他是在回憶,那個人身上的味道。

那我呢?

這三年睡在他身側的我,算甚麼?

牀伴嗎?

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別過頭,不想讓他看到我的眼淚。

目光卻情不自禁地,移到他端牛奶的右手無名指。

那裏,多了一枚我從未見過的鉑金戒指。

巨大的酸澀感,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再也忍不住,顫着嗓音發問。

“她是你前女友吧?”

喝牛奶的動作一頓,他沒說話,繼續喝完。

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半晌,才從鼻腔裏發出一個音。

“嗯。”

我深吸一口氣,抬眼盯着他:

“我妨礙你破鏡重圓了是嗎?”

“是的話,我接受分手。”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舔了下嘴脣。

“你想多了,我們只是朋友。”

甚至難得地扯出一抹笑,摸了摸我的頭。

“早點睡吧,不早了。”

說完,他轉身進衛生間洗澡。

我躺在牀上,卻輾轉難眠。

拿出手機,翻出那條抖音。

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默唸那幾行字。

“我只是在她身上尋找你的影子!”

“這一次,我不想再錯過你!”

一陣狂風后,窗外下起了傾盆大雨。

積壓了一整天的眼淚,終於決堤。

郭淮從浴室出來,卻始終沒有進臥室。

門縫傳來客廳低低的電話聲。

“一個人住,門窗都關好了嗎?”

“下暴雨了,睡覺記得蓋好被子,你老愛踢。”

“明早想喫甚麼?我去接你。”

心像被泡在冰水裏,又冷又麻。

這些年,郭淮只會在牀上失去理智的時候,纔會流露出片刻的溫柔。

其他時候,無論我說甚麼,他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隨便”。

因爲不是最愛的人,所以跟誰在一起,都無所謂。

兩人終於掛了電話。

我起身去衛生間上廁所,推開門卻愣住了。

郭淮正蹲在地上,搓洗着一盆衣服。

他看到我明顯一愣,慌忙地把手裏的東西往泡沫裏按。

“思琪租的房子還沒來得及配洗衣機,我順手幫個忙。”

我死死地盯着那堆泡沫裏,露出的蕾絲邊角。

腦海裏竄出一個畫面。

那次他不小心碰了一下我晾在陽臺的內衣,一臉嫌棄地洗了半天手。

我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不用解釋,你愛給誰洗內衣,是你的自由。”

我轉身回房,打開手機,改簽了明天最早一班的飛機。

剛從牀底拉出行李箱,臥室門就被猛地推開。

郭淮衝了進來,頭一回情緒失控地衝我大吼。

“誰讓你扔掉它的?”

他死死捏着手裏的破洞T恤,眼底猩紅。

我愣了一瞬,指了指牀頭那件嶄新的T恤。

“我看它破了好幾個洞,在網上找了很久,給你買的同款。”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深吸一口氣。

“求你!我的東西你別瞎碰行不行?”

他一把抓起牀頭的T恤,揉成一團,狠狠扔進了垃圾桶。

抱着枕頭往外走:

“你自己睡吧!我去睡客房!”

“郭淮!”

我氣到發抖,盯着他的背影,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T恤是她買給你的吧?”

“其實你不用這樣,真的!”

“只要你一句話,我隨時可以離開。”

他渾身僵了一下,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

“你想多了,我這人比較念舊。”

“早點睡吧,我還要加班。”

門關上的瞬間,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他確實念舊。

三年前那次急診,郭淮胃出血被120送進醫院。

他明明都已經痛到痙攣,在看到我的瞬間卻突然彈坐起來。

緊緊握着我一直不撒手。

後來連着一週往值班室跑,又是送花送夜宵。

當時以爲他是一見鍾情。

現在纔回過味來,所有殷勤,不過是因爲我長得像那個人罷了。

我狠狠擦掉餘淚。

連夜收拾東西。

這個替身,我不當了。

3

翻證件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牀頭的相框。

玻璃碴子劃破手,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郭淮被聲音驚動,推開門,目光落在地上的行李箱上。

他嘆了口氣,眉頭緊皺:

“你鬧甚麼離家出走?”

“我說了,跟思琪只是朋友。”

“項目結束她就走,只待一個月。”

他見我血流不止,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連忙從抽屜裏找來創可貼。

手機卻突然響了。

黎思琪的聲音帶着哭腔。

“郭淮,外面在打雷,我家停電了,我好怕......”

他創可貼一丟,下意識地往外跑。

“你自己貼一下,我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食指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合照上。

心臟已經痛到麻木。

我平靜地撿起創可貼,才發現上面印着風信子。

忍不住嗤笑一聲,把它連同地上的照片,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血流了一地才緩緩止住。

我躺在牀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直到暴雨漸漸轉小,郭淮始終沒有回來。

再次打開那條抖音視頻,卻看到他的評論下,多了一條回覆。

配圖是兩人緊緊依偎的影子,還附帶了一句文案:

“只有被堅定選擇的人,纔是真正幸運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是黎思琪。

我死死咬住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打溼了枕頭......

終於熬到天亮,門被砰的一聲踢開。

“夏言!快!救人!”

我心裏一咯噔,翻身下牀。

郭淮抱着黎思琪立在客廳中央。

他慌亂緊張的樣子,瞬間和多年前的畫面重疊。

那次家屬鬧事,他硬生生替我捱了兩刀。

我不過是擦破點皮,他卻緊緊抱着我,聲嘶力竭地喊着“救命”。

“愣着幹嘛!快救人啊!”

郭淮急得衝我發火。

黎思琪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捂着下腹,臉色慘白如紙。

我連忙上前檢查,問他怎麼回事。

他眼神躲閃,吞吞吐吐:

“做運動的時候,她突然就肚子痛。”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他。

“做運動?”

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白色裙襬,那一抹血跡尤其刺眼。

我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黃體破裂。

4

腦海瞬間蹦出兩人拼命撞擊的畫面。

胃裏一陣翻滾,我一句話都不想再多問。

讓他把黎思琪抱到牀上。

檢查了一番,才鬆了口氣:

“還好,只是少量出血,靜養就行。”

但郭淮還是很緊張,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掐得我生疼。

“她痛成這樣,真的不嚴重嗎?”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檢查?”

我心裏一片冰涼,猛地甩開他的手:

“你要是擔心,現在就可以帶她去醫院做彩超。”

黎思琪伸手拉住我:

“不用那麼麻煩,我感覺好多了。”

她晃了晃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衝我一笑:

“謝謝夏醫生。”

我別開視線,點點頭。

“先觀察一下,如果持續出血,還是建議去醫院。”

我拿了些冰袋幫她冷敷。

掀開裙襬的時候,熟悉的風信子味兒撲面而來。

帶着脂粉的濃香,有些悶心。

黎思琪忽然開口:

“夏醫生知道風信子的花語嗎?”

我搖頭。

她笑了笑。

“是永恆不變的愛。”

我瞬間頓住。

沒有想象中難受。

更多的是釋懷。

郭淮敲開房門,端來一碗餛飩。

我驚詫地回頭,原來他會下廚啊。

“你讓一讓。”

郭淮用胳膊拐開我,遞到牀邊。

黎思琪滿臉驚喜:

“你怎麼知道我想喫這個?”

他笑了,寵溺地看着她。

“我還不知道你?一不舒服就好這口。”

黎思琪嬌羞地端起碗,迫不及待地要喫。

“等一下。”

他伸手熟練地攏起她的長髮,生怕髮絲落到湯碗裏。

“每次都弄到頭髮上。”

“喫吧,小心燙。”

我終於理解了他們口中的“眼神拉絲”。

原來相愛的人是這個樣子啊。

我看了眼窗外,天已經大亮。

默默退出客房,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郭淮聽見開門的聲音,衝出來,一把拉住我。

“又怎麼了?”

“我每天忙得要死,還要照顧病人,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我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好了,別鬧了,昨天是紀念日,我沒忘。”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絲絨盒子,裏面是一枚精緻的風信子胸針。

我當場氣笑了。

“永恆不變的愛,真浪漫啊!”

“你還是送給喜歡風信子的人吧。”

“我一個替身,不值得郭總費心。”

郭淮一愣,被我拆穿,有些慌亂:

“夏言,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死死盯着他手上的戒指:

“恭喜你啊,盼了這麼多年,終於破鏡重圓了。”

我是真的替他開心。

郭淮卻臉色漲紅,擺手解釋:

“我知道你在氣甚麼了,這戒指是......”

“郭淮!”

黎思琪突然叫了一聲。

他愣了一瞬,隨手把胸針塞到我手裏:

“你等我一下......去看看就來......”

轉頭往客房奔去:

“怎麼了?是不是又痛了?要不還是上醫院!”

爽朗的笑聲從臥室傳來:

“逗你玩兒呢......瞧把你緊張的......”

我扯了扯嘴角,把胸針輕輕放在小凳上。

然後,靜悄悄地離開。

......

郭淮再出來時,門口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凳子上那枚孤零零的風信子胸針。

他緊張地給夏言打電話,可響了十幾聲都無人接聽。

他又發去微信。

“去哪兒了?”

“你要實在不高興,我讓思琪離開!”

夏言沒有說去哪裏。

只發去一張截圖。

是他在抖音視頻下,那條想要和初戀破鏡重圓的評論。

下一秒,夏言又發來一句話:

“成全你的念念不忘,此生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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