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越燒了天青釉七年,我在窯邊連守七年,肺裏吸滿了爐灰和硫氣。

複查報告出來那天,醫生指着片子上大片白影說,雙肺纖維化,不可逆。

我在窯房門口等他出來,聲音啞得像漏風的風箱。

"下個月那窯天青釉,開窯的時候能不能喊我一聲?"

"你說過釉色破殼的那幾秒最好看,我想站在邊上親眼看一回。"

他把圍裙從我手裏抽走,疊得整整齊齊掛回牆上。

"窯口溫度一千三百度,你站那兒是添亂。別鬧了。"

我咳得彎下腰,還是點了點頭退出去。

當天晚上,他的女徒弟發了條短視頻。

"師父太寵我了吧!專門爲我復燒了一件天青釉,還讓我親手揭窯門!"

視頻裏她掀開窯磚的那一秒,釉色從灰藍流向天青,滿屋子人驚呼。

沈越站在她身後笑着鼓掌。

鏡頭掃過去,光打在她臉上,評論區已經刷屏。

那條視頻後來上了本地新聞頭條,標題寫着:

古窯匠人與愛徒共創天青奇蹟。

我關掉手機,把化驗單摺好塞進抽屜最裏面。

然後我訂了最早一班飛往柏林的機票,那裏的肺病中心有新的臨牀試驗。

從此他的爐火再也燙不到我。

我要好好活着,爲自己開一次窯。

......

"機票出票成功了嗎?"

"成功了,明晚九點飛柏林。"

我掛斷客服的電話,把護照塞進包裏。

嗓子癢得厲害,我捂着嘴劇烈地咳了幾聲。

咳出的痰裏帶着一點暗紅的血絲。

我扯過紙巾擦乾淨,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門鎖咔噠響了一聲。

沈越推門進來,帶進一陣深秋的冷風。

宋微梔跟在他身後,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黃花梨的錦盒。

"師母,你在家呀。"

宋微梔換上那雙她專屬的粉色拖鞋,笑得眉眼彎彎。

"師父今天帶我去做了個專訪,記者說那件天青釉是十年難遇的孤品呢。"

她抱着盒子走到客廳,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正中間。

沈越脫下灰色的風衣,隨手搭在沙發背上。

"微梔說想把這件孤品擺在家裏,這房子採光好,適合養釉色。"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我看着茶几上那個盒子,那是她昨晚在視頻裏親手開窯的那件。

"客廳的博古架已經滿了。"

"騰個位置就行了。"

沈越走過去,目光在博古架上掃了一圈。

他伸手拿起了最中間那隻灰白色的素坯梅瓶。

"這個都落灰了,先收地下室吧。"

那是我五年前親手拉的坯。

那天也是立冬,他在窯前握着我的手,說等這隻瓶子上釉,我們就結婚。

瓶底刻着我們名字的縮寫,S&J。

後來他一直說忙,這隻瓶子就這麼素了五年。

"那是你當年說要給我上釉的訂婚瓶。"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江予安,一個素坯而已,放了這麼多年都沒燒,早就過性了。"

"等下個月空下來,我重新給你拉一個更好的。"

更好的。

改天,下次,以後。

這五年我聽過太多次了。

"師母,你別生師父的氣。"

宋微梔走上前,拉住沈越的袖口晃了晃。

"都是我不好,這隻天青釉太嬌貴了,非要放在通風好的地方。"

"要不我還是帶回宿舍吧,免得你們吵架。"

她說着就要去抱那個盒子。

沈越反手擋住她,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

"你那宿舍潮得要命,這釉色放兩天就毀了。"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有些冷淡。

"江予安,你是不是又小題大做了?"

"微梔是我的關門弟子,這件作品對她未來的評級很重要。"

"你連個徒弟的醋都要喫嗎?"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手裏的梅瓶。

胃裏翻湧起一陣熟悉的刺痛。

"放哪都行。"

我轉過身,走向廚房倒水。

"哐當"一聲脆響從客廳傳來。

我腳步一頓,回過頭。

那隻灰白色的素坯梅瓶碎在了地磚上,裂成了十幾塊。

刻着S&J的瓶底滾落到了茶几腳下。

宋微梔捂着嘴,眼眶瞬間紅了。

"師父對不起!我剛剛想幫你拿一下,沒拿穩。"

沈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眉頭皺得更深。

"沒事,本來也就是個殘次品。"

他抽了張紙巾遞給宋微梔。

"沒劃到手吧?"

"沒有。"宋微梔吸了吸鼻子,看向我。

"師母,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明天去買膠水幫你粘起來好不好?"

粘起來。

五年等不來的一層釉,現在連胎骨都碎了。

我走過去,蹲下身把那塊刻着字母的瓶底撿起來。

邊緣很鋒利,刺得指尖發麻。

"不用了。"

我把碎瓷片扔進垃圾桶。

"碎了就碎了吧,本來就是個佔地方的東西。"

沈越看着我的動作,似乎有些意外。

"你能想通最好。"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晚上微梔的父母要來市裏,我訂了餐廳陪他們喫個飯。"

"你跟我們一起去嗎?"

我抬頭看他。

"你忘了今天是甚麼日子?"

沈越愣住,下意識去摸手機看日期。

"今天十一月九號。"我看着他。

"是你要陪我去拿胸片複查報告的日子。"

上週我咳得半夜喘不上氣,他被吵醒後煩躁地讓我去醫院看看。

他說明天出結果,他陪我去拿。

沈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你的複查報告晚一天拿又不會變。"

"微梔的父母大老遠從鄉下趕過來,專門爲了看她的天青釉。"

"作爲師父,我連頓飯都不出面,人家怎麼想?"

"師母,要是你身體真的不舒服,師父陪你去吧。"

宋微梔小聲開口,眼底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委屈。

"我爸媽那邊,我跟他們解釋就行了。他們也就是想見見一直照顧我的師父。"

沈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去甚麼去,她就是普通的支氣管炎,喫點消炎藥就行了。"

他把車鑰匙塞進口袋。

"江予安,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了?"

"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折騰人是吧?"

不懂事。

我守在滿是毒氣的窯爐前幫他試釉料的時候,他說我最懂事。

現在我連呼吸都覺得肺裏有刀子在刮,他嫌我折騰人。

"你去吧。"

我聲音很輕,喉嚨裏的血腥味被我嚥了下去。

"我自己去拿。"

沈越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我的平靜有些反常。

但他沒有深究,轉身走向門口。

"微梔,走吧,別讓叔叔阿姨等急了。"

門關上了。

客廳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我走到茶几前,看着那隻光彩奪目的天青釉。

釉色如雨過天晴,完美無瑕。

這是用我七年的健康,換給她的奇蹟。

我回到臥室,拉開抽屜的最底層。

那裏躺着一張昨晚剛打印出來的化驗單。

雙肺特發性肺纖維化,晚期。

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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