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陪林霽研發氣象系統的七年裏，我反覆在強紫外線下幫他校準儀器，視網膜病變瀕臨失明。
醫生說若不盡快治療就只剩兩個月的光感，我拿着確診單撥通了他的電話：
“能不能看看最近哪天傍晚有晚霞？我想和你一起看。”
他在電話那頭翻着資料，聲音毫無波瀾：
“我在忙颱風路徑分析，沒空管這種閒事，我不是你的私人天氣APP。”
我掛斷了電話，獨自在醫院的花園裏坐到天黑。
夜裏睡不着，瞥到林霽電腦屏幕亮了，是他和電視臺新晉氣象主播林清之的聊天界面。
幾小時前，林霽發去了一張詳細的雲層分析圖。
“之之，本週五晚霞出現概率90%，帶橙粉色暈輪，很適合你拍外景。”
對方秒回，附帶愛心表情：
“謝謝林大科學家的獨家預報，還是你對我最上心。”
我默默關掉屏幕，訂了一張回老家做手術的單程機票。
從此山高水長，我們各自看天。
......
“你昨晚又熬夜看那些沒營養的劇了？”
林霽推開家門，將手裏的黑色公文包隨手扔在玄關的櫃子上。
他換着拖鞋，眉頭微微皺起，目光掃過我佈滿紅血絲的雙眼。
我正坐在餐桌前，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醫生開的散瞳藥水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看他的時候，他的輪廓像被水浸泡過一樣暈開。
“沒有。”我聲音很輕。
“那眼睛怎麼紅成這樣？”他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你能不能規律點作息？別總讓人操心。”
他看似關心，實則敷衍，甚至連探究的興趣都沒有。
“昨天下午我給你打過電話。”我看着他。
他解領帶的手頓了一下。
“昨天下午臺裏臨時開了個氣象數據研討會，手機沒在身邊。”
他回答得很自然，連藉口都不需要多想。
“是嗎。”我垂下眼。
電腦屏幕上那個帶愛心表情的聊天記錄，時間明明是昨天下午四點。
那時候他不僅有空拿手機，還有空幫林清之精準測算雲層的折射率。
“下週三你有空嗎？”我問。
“下週三？”他拿過桌上的玻璃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新系統‘晴之’要召開新聞發佈會，我要去現場盯數據，怎麼了？”
又是晴之。
這套氣象系統，是我陪他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頂着強紫外線熬了七年才跑出的模型。
最開始，它的初版代號叫“霽雨”。
取了他和我的名字。
上個月，他突然把系統正式命名爲“晴之”。
他說：“氣象系統的終極目標就是帶來晴天，這個名字更吉利。”
直到林清之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林大科學家說，我是他的小晴天。”
我才知道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
“沒甚麼，就問問。”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林霽又看了我一眼。
平時他連續幾天住在實驗室，我總會提早把換洗衣物和胃藥打包好送過去。
還要反覆確認他有沒有好好喫飯。
今天我甚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這裏。
“可能沒睡好。”我說。
林霽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精緻的絲絨小盒，推到我面前。
“下週三發佈會，你穿件體面點的衣服去，別總穿那些寬大的衝鋒衣。”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
“這是給你的補償，這段時間我確實太忙了，沒顧上陪你。”
我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條耀眼的鑽石項鍊，吊墜是個小太陽。
折射出的客廳頂燈強光刺入瞳孔，眼球深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我本能地閉上眼，眼淚流了下來。
“你怎麼哭了？”他眉頭皺得更深了，“不喜歡嗎？”
“太亮了。”我把盒子蓋上，推了回去。
“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你了。”
林霽的耐心似乎耗盡了，他站起身。
“送你禮物你還挑三揀四。算了，隨便你。”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亮了。
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沒有備註，只有一張晚霞的頭像。
“林老師，我的外景裙子拉鍊壞了，你認識附近修補的裁縫店嗎？我快急死啦！”
林霽拿過手機，快速打字回覆，轉身就往玄關走。
“你去哪？”我看着他的背影。
“實驗室有點突發狀況，我得去處理一下。”
他在玄關換鞋，動作有些急躁。
“林霽。”
“怎麼了？”他手搭在門把手上，頭也沒回。
“紫外線真的很傷眼睛，你以後做戶外測試，記得戴護目鏡。”
他動作停頓了一下。
“知道了。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
門關上了。
屋子裏重新陷入死寂。
我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刺眼的陽光徹底隔絕在外。
手機響了，是閨蜜江曉棠打來的。
“確診單拿到了？”
“拿到了。”
“怎麼說？甚麼時候動手術？”曉棠的聲音有些急切。
“越快越好，我訂了下週三回老家的機票，在那邊做。”
“林霽呢？這麼大的事，他還不趕緊放下手裏那些破數據陪你？”
我摸着隱隱作痛的眼睛。
“他沒空，他要陪別人看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