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敢推開的門
早上六點四十五,蘇言出了門。
他特意戴了棒球帽。
出門前在玄關的鏡子前站了三秒,又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他罵了自己一聲。
送個硬盤而已,搞得像做賊。
陳婉晴已經跟同事溝通好,他過去直接就能拿到硬盤,然後直奔文學院。
他手裏還多了一個保溫桶。
早上燉的山藥排骨湯。
本來是給自己帶午飯的,但鍋裏多出來一碗的量,倒掉浪費,他就順手裝了。
不是特意做的。
他這麼告訴自己。
七點四十五,蘇言站在文學院樓下。
三年沒來這裏了。
樓還是那棟樓,灰白牆面比記憶裏更舊了些。
入口左邊的告示欄換了新的玻璃框,貼着本學期的課程表和學術講座海報。
他低頭看手機,給陳婉晴發了條微信:到了,下來拿。
等了一分鐘,回覆來了。
陳婉晴:哥!!!導師臨時提前開組會!!!我走不開!!你能不能直接送上來?三樓312!!
蘇言盯着這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動。
三樓。312。
他定了定神,推開了樓門。
二樓。
三樓。
走廊盡頭左拐,312的門牌號掛在門框上方。
鐵門關着,門上嵌了一扇橫條百葉窗。
他走到門口,抬起手準備敲門。
指節還沒碰到鐵皮,裏面的聲音先穿透了門板。
"......這就是你熬了一週做出來的數據模型?"
蘇言抬起的手頓住了。
清、冷、利落。
"邏輯閉環都做不到。陳婉晴,你的本科四年,是在夢遊嗎?"
是她。
他認得這個聲音,在無數個夜晚聽過。
她趴在他肩膀上念論文初稿的聲音,因爲他高數考了59分而氣急敗壞的聲音,在深夜兩點說"蘇言你別睡了幫我看看這段邏輯通不通"的聲音。
但從來沒有這樣。
這種不容置喙的威嚴,像一堵牆,把他隔在了外面。
他鬼使神差地湊近百葉窗的縫隙。
窗葉之間不到一厘米的間距,勉強能看到室內。
一個穿白色的女人背對着門口站着,右手拿着激光筆,指着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輪廓在衣服下撐出清瘦的線條。
頭髮紮成低馬尾,髮尾搭在左肩。
她瘦了很多。
蘇言記憶裏的陸知意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雖然也瘦,但顴骨沒有這麼明顯,下巴也沒有這麼尖。
陳婉晴坐在第一排,低着頭,臉漲得通紅,手裏的筆轉都不敢轉。
陸知意把激光筆擱下,翻了一頁PPT,語氣沒有任何緩和:"重做。所有的數據清洗流程從頭來一遍。下週三之前交,做不出來不用來了。"
空氣都凝了一瞬。
蘇言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會回頭。
她是學術新星,是最年輕的碩導,是雲端上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帽衫、工裝褲、腳上一雙沾了水泥點的運動鞋。
今天下午他要去工地跟進一個改造項目的現場,早上出門順便穿了現場的衣服。
三年前他們分手的時候,他至少還是個在讀大學生,和她站在同一個校園裏,勉強算同一個世界的人。
現在連那層遮羞布都沒了。
他退到走廊牆邊,正準備給陳婉晴發微信讓她出來拿,走廊拐角轉出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手裏抱着一摞書,差點撞到他。
"不好意思......誒,你好,請問你找誰?"
蘇言愣了不到半秒,把硬盤和保溫桶同時塞過去。
"我是陳婉晴的哥哥,麻煩你幫我把這些轉交給她,硬盤是她要的......湯,隨便誰喝都行。"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男生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蘇言已經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帶着幾分狼狽。
他沒有回頭。
所以他沒看到,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312課室裏的陸知意忽然停住了說話的動作。
她微微偏頭,看向門口。
百葉窗外,走廊裏,只剩一個正在消失的背影。
灰色衛衣,棒球帽,步伐很快。
那個輪廓在她視野裏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拐進了樓梯間。
陸知意盯着空蕩蕩的走廊看了兩秒,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激光筆。
"導師?"師姐小聲喊了一句。
"......繼續。"
她轉回頭,面無表情地翻了下一頁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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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會散了以後,陳婉晴癱在座位上原地昇天。
師弟推了推眼鏡,把硬盤和保溫桶一起遞過來:"你哥送的。還有一桶湯。"
陳婉晴接過硬盤,心裏罵了自己八百遍,然後看了一眼保溫桶。
她擰開蓋子,濃郁的排骨湯香味冒出來。
"我哥......他人呢?"
"走了,說公司有事。"
陳婉晴嘆了口氣,把保溫桶擱在桌上。
餘光瞟到旁邊正在收拾東西的陸知意......
導師的臉色很差,嘴脣發白,左手又不自覺地壓在胃的位置。
陳婉晴盯着保溫桶看了兩秒,腦子裏天人交戰了五個回合。
賭一把。
她端着保溫桶站起來,走到陸知意麪前,把桶舉到自己臉旁邊......當擋箭牌用。
"導、導師,這是我哥今早燉的湯,養胃的,您......要不要喝點?"
話說完她就後悔了,兩條腿繃直,隨時準備跑。
陸知意停下收拾的動作,垂眼看了一眼保溫桶,又看了一眼陳婉晴。
"不用。"
"哦好的打擾......"
陳婉晴正要撤退,陸知意的胃突然痙攣了一下,疼得她眉心皺起來,右手撐住了桌沿。
陳婉晴站住了。
陸知意閉了一下眼,伸出手:"給我。"
陳婉晴趕緊把保溫桶遞過去。
陸知意擰開內蓋,一股清淡的香氣飄出來。
沒有姜。
她的手指在桶沿停住了。
山藥排骨湯,沒有姜,沒有蔥花,湯色清透,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裏。
湯溫剛好,不燙,不涼,山藥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排骨的味道全浸在湯裏,醇厚、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調料。
她認識的所有人裏,只有一個人做菜、煲湯從來不放姜。
因爲她說過一次,姜味讓她反胃。
只說過一次。
而那個男人,三年前,從她的世界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湯......很好喝。”
陸知意抬起頭,對已經嚇傻的陳婉晴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謝謝,我帶回辦公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