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全家一起穿越後,我們綁定了一個經營系統。
系統說:三年內賺夠一百兩銀子,就可以回到現代,且金額翻百倍兌現。
錢賺夠的那天,我們一家四口滿心歡喜等着回家,屏幕卻彈出刺目的紅字:
【警告:只能有一人回到現實世界,且需要全部親屬同意。】
【申請通過後,通道永久關閉。】
當天夜裏,我清楚的聽見爸媽說要讓弟弟回去。
我心涼了半截,目光幽幽地盯着他們。
結果第二天,弟弟死了。
1.
弟弟額頭滿是鮮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阿金......阿金!”
爸爸衝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他顫抖着手去探弟弟的鼻息,半晌,那隻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媽媽的哭喊聲在那一瞬間爆發出來。
“報官,必須報官!”
她臉上淚痕交錯,“我兒子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不能報官。”我和爸爸幾乎同時開口。
爸爸抹了把臉,聲音沙啞:
“阿漪,你冷靜點,咱們甚麼身份,你忘了嗎?”
媽媽愣住了,抱着弟弟的手一點點收緊。
是啊,我們甚麼身份。
三年前全家一起穿越到這個叫大雍的朝代,系統給了我們戶籍文書和做小生意的憑證,可那是假的。
官府真要細查,那些墨跡、紙張、印章,哪一樣經得起推敲?
昨天被系統拒絕後,我躺在牀上睜眼到半夜,聽見隔壁父母屋裏傳來的說話聲。
“......讓阿金回去吧,他才十二歲,回去還能好好讀書......”
那是媽媽的聲音。
可是爲甚麼不能考慮一下我呢?
現在弟弟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也許是意外。”
爸爸蹲下身,閉了閉眼後,給弟弟的死定了結局。
媽媽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怎麼會......”
爸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發冷,“這就是意外,阿漪,我們得認。”
“我不認!”
媽媽尖叫起來,“這傷口不對,這血——”
“夠了。”
爸爸打斷她,抬頭看着我,“阿詩,你說呢?”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爸,媽,弟弟已經走了,咱們......咱們得讓他入土爲安。”
媽媽突然瞪着我,眼睛紅得嚇人:
“是你,是你對不對?你嫉妒我們讓你弟弟回去,是不是?所以你——”
“我沒有!”
我打斷她,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跪下來,飛快地眨了一下眼:
“媽,我是姐姐,我怎麼可能害阿金?這三年,我省下每一口肉給他喫,冬天把厚被子讓給他蓋,我怎麼會......”
我哭得渾身發抖。
顧金是我弟弟,雖然爸媽偏疼他,可他也會偷偷把糖塞給我,會在我收攤晚時提着燈籠在路口等。
爸爸把我扶起來,拍拍我的肩:
“你媽是傷心糊塗了,別往心裏去。”
最後我們給弟弟換了身乾淨衣服,用家裏最好的那牀被子裹了,趁着天還沒大亮,悄悄抬到後山。
爸爸挖坑,媽媽抱着弟弟不肯鬆手,我跪在土坑邊,一把一把往下撒土。
黃土蓋住弟弟蒼白的小臉時,媽媽暈了過去。
夜裏我躺在牀上,聽見堂屋那邊傳來壓抑的說話聲。
我悄悄爬起來,赤腳走到窗根下,透過窗紙的破洞往裏看。
“......既然不是阿詩,”媽媽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是不是你動的手?”
我屏住呼吸。
爸爸猛地抬頭:“你胡說甚麼!”
“我胡說?”
媽媽站起來,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顧淳,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把阿金當親兒子?”
“就因爲阿金不是你親生的,你不想讓他回去,不想讓他分走那筆錢,對不對!”
2.
我猛地睜大了眼睛,弟弟居然不是爸爸親生的?!
爸爸也站了起來,“柳見漪,你——”
“可要不是你先出軌,我怎麼可能和你哥生下阿金?你承諾過會把阿金當親生兒子的!”
我被這些消息震得兩眼發黑,悄悄地退回了房間。
我盯着房梁,腦子裏全是爸媽剛纔的那些話。
天剛矇矇亮,我就爬起來,輕手輕腳走到父母房門口。
門虛掩着,我從門縫裏看見媽媽坐在牀邊,手裏捏着弟弟的一件舊褂子,眼睛腫得像桃子。
我推門進去。
媽媽嚇了一跳,慌忙把褂子藏到身後,用袖子抹了把臉:
“阿詩啊,這麼早......”
“媽,我昨晚都聽見了。”我關上門,直接在她面前坐下。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
“你和爸吵架的話,我一個字沒落。”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也懷疑阿金的死和爸有關。”
媽媽眼睛亮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手指絞着那件小褂子,布料都快被她摳破了。
“媽,”我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現在系統說回去的人要全家同意,爸要是動了歪心思,咱倆都得死在這兒。”
“你別胡說,那是你爸......”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如果他真的S了阿金呢?”我輕聲問。
“我覺得,爸爸是我們之間最想要回家的人。”
聽到這話,媽媽渾身一顫。
“咱們得聯手。”我握緊她的手,“分頭找證據,找到爸害阿金的證據,然後逼他把名額讓出來,媽,你回去,我留下。”
她愣住了:“甚麼?”
“你回去。”
我重複道:“我年輕,在這兒還能活下去,你身體不好,又總想姥姥姥爺,你回去。”
媽媽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次她沒忍着,撲到我肩上嗚嗚地哭。
我拍着她的背,悲傷地看着她。
眼下,我們得先活下去。
我們正商量着,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
我起身去開門,是阿蕎。
阿蕎是我來這兒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我在這裏唯一的慰藉。
她挎着個竹籃子,裏頭裝着一罐醃蘿蔔,笑嘻嘻地遞給我:
“我娘新醃的,可脆了,給你們嚐嚐。”
“謝謝阿蕎。”
我接過罐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阿蕎探頭往院裏看:“咦,今天怎麼沒看見阿金,他去哪了?”
我喉嚨發緊,面上卻笑着:
“他去鄰村舅公家住幾天,那邊請了個先生開蒙,讓他跟着認幾個字。”
又寒暄幾句,我把她送走了。
媽媽從屋裏出來,臉色更白了:“得趕緊......得趕緊找到證據,把你爸......”
“媽,”我打斷她,“我們一定幫弟弟找出兇手的!”
晚上,我後半夜迷迷糊糊睡着,做了個噩夢。
夢見弟弟滿頭是血地站在我牀邊,哭着說姐姐我好冷。
我嚇醒了,一身冷汗。
我坐起來,腦子裏突然想到了甚麼。
我摸黑走到弟弟房間。
推開門,血腥味還沒散盡。
我蹲下身,藉着窗紙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地上那片已經發黑的血跡。
血泊邊緣,有幾個模糊的印子。
我湊近了看,是油漬——
淡黃色的,浸在泥土地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點油膩。
心裏咯噔一下。
油......煤油?
這年頭,煤油金貴,一般人家根本用不起。
我們家也只有父母房間裏有一盞煤油燈,我和弟弟用的都是菜油燈。
弟弟房間裏怎麼會有煤油?
除非......
我猛地站起來衝出房間,跑到父母房門口,抬手要敲門——
門虛掩着,一推就開了。
屋裏沒人,牀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心裏那種不祥的預感又湧上來。
我轉身往後院跑,經過水井時,腳步頓住了。
井沿上搭着一件藍布圍裙,是媽媽平時做飯時穿的。
3.
我腿一軟,撲到井邊往下看。
井水幽深,映着上頭一小片灰白的天。
水面上,一片藍色的衣角緩緩漂着,像開敗了的花。
我尖叫起來,聲音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是媽媽。
“媽,媽!”
我哭喊着,使勁把她往井邊拽。
可她沉得很,我一隻手扒着井壁,一隻手拖着她,幾乎要脫力。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我硬是把她拖到井壁邊,讓她背靠着磚石,然後騰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沒有,一絲熱氣都沒有了。
脖子冰涼,我顫抖着手摸上去,在脖頸兩側摸到了清晰的凹陷——是手指掐過的痕跡,已經泛起了青紫色。
“啊——!”
我仰頭嘶喊,眼淚混着井壁滴下來的水,糊了滿臉。
天光大亮時,爸爸纔回來。
“這是......怎麼了?”
我抬起頭,死死盯着他。
“媽死了。”我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爸爸顫抖着伸手去探媽媽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脖子。
他的手在碰到那些掐痕時,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怎麼會......”他喃喃道,“怎麼會掉井裏......”
“顧淳!”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你看着我的眼睛說,媽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猛地站起來,背過身去:“阿詩,你甚麼意思,你覺得是我害死了你媽?她是我妻子!”
我笑出聲,笑着笑着又哭起來,“顧淳,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爸爸轉過身,臉色鐵青:“甚麼意思?”
“我甚麼意思你清楚!”
我站起來,因爲腿軟踉蹌了一下:“前天媽和你吵架,然後今天一早,她就死在了井裏,顧淳,你敢說這事跟你沒關係?”
啪!
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爸爸的手還揚在半空,顫抖着。
“顧詩,我是你爸,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他頹廢地閉上了眼睛:“我愛他們還來不及,我死了也不會傷害他們!”
“把你媽......葬了吧。”
他轉身往屋裏走,背影佝僂着,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我找了張草蓆,按照現代的風俗把媽媽燒了。
第二天,我照常出攤。
畢竟我不確定我還能不能回家了。
豬肉是前一天剩下的,不太新鮮了。
阿蕎來的時候,我正在給一位大媽切五花肉。
“阿詩姐,”她湊過來,小聲問,“怎麼沒見顧姨過來幫忙?”
我手一頓,刀鋒偏了半寸,差點切到手指。
“她......”
我扯出一個笑,“她去南邊了,遠房親戚家娶媳婦,請她去喝喜酒。”
“呀,那可得恭喜了!”
阿蕎笑嘻嘻的,“那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要不我讓我弟來給你搭把手?”
“不用不用,忙得過來。”
我把切好的肉用油紙包了,遞給大媽,“您拿好,慢走。”
阿蕎買了半斤醬肉,又跟我聊了幾句才走。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也只比我小一歲,臉上還帶着天真的稚氣。
而我呢?我才十九,可我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收攤回家時,天已經擦黑。
我推開院門,爸爸就坐在堂屋的凳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擺着一壺酒,兩個酒杯。
他喝醉了。
“見漪......阿漪......”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爸爸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他伸手去抓酒壺,抓了個空,手在空中徒勞地揮了揮,最後無力地垂下來。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他嗚咽着,像個孩子,“當年是我鬼迷心竅,是我不是人,可這麼多年,我對阿金,我是真把他當親兒子的啊......”
他捶着桌子,拳頭砸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們怎麼就不信我呢......”
我皺着眉,就在要轉身回房間時,他又含糊地說了一句話:
“可要是當年我們沒做那種事......都是報應啊!”
我猛地轉身,衝了過去抓住他的領子:
“甚麼意思?甚麼報應?”
可爸爸只是醉醺醺地重複着“對不起......”
我慢慢鬆開了他的領子,眼淚迷離了我的視線。
爸爸是不是真的S了媽媽和弟弟?
我手裏的汗浸溼了包着老鼠藥的紙包。
我走到桌前,看着那壺喝了一半的酒,看了很久很久。
4.
第二天我是被雞叫吵醒的。
天剛矇矇亮,窗紙透進青白的光。
堂屋裏沒人,爸爸昨晚睡的那張躺椅上空空如也,毯子掉在地上。
我撿起毯子搭在椅背上,往後院走。
廚房門虛掩着。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然後我看見了爸爸。
他趴在地上,臉朝下,一隻手向前伸着,像是要去夠甚麼。
他的臉是青紫色的,嘴脣烏黑,眼睛半睜着,瞳孔已經散了。
我站在那裏,看着他的屍體,心裏出奇地平靜。
沒有害怕,沒有驚慌,甚至沒有悲傷。
我的視線落在他手裏攥着的野菜上。
我掰開他的手,把那些野菜一點一點摳出來,攤在地上。
灰灰菜中間,果然混着幾片毒石龍芮。
長得有點像,不仔細看根本分不清,可這東西有毒,喫多了能要命。
爸爸手裏這半把,顯然是剛摘回來,還沒來得及洗。
廚房的竈臺上還放着一小籃,裏頭灰灰菜和毒石龍芮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
水缸邊的木盆裏泡着幾件髒衣服,是爸爸昨天換下來的。
砧板上放着半塊乾糧,已經硬了。
竈膛裏的灰還是溫的,他應該是早起生了火,想煮點野菜湯,結果......
我盯着他青紫的臉,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說的話。
“等明天,我就去報官,說你S害親媽親弟,畏罪潛逃。”
然後今天一早,他就誤食毒野菜死了。
媽媽死了,弟弟死了,爸爸也死了。
兇手除了我,還有誰?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手。
水很涼,激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開始處理屍體。
爸爸的屍體比媽媽沉得多,我拖不動,就找了根麻繩,一頭捆在他腰上,一頭拴在板車後面,一點一點往外拖。
從後院拖到前門,再從門口拖到板車上,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等我把他弄上車,天已經大亮了。
我用草蓆把他蓋好,推着車往鎮外走。
路上遇到幾個早起下地的農人,他們跟我打招呼:
“阿詩,這麼早推車去哪兒啊?”
“去鄰村送點貨。”我笑着說。
“真是勤快,你爸呢?”
“還在睡呢,昨天累着了。”
他們笑着過去了,誰也沒多問。
還是去亂葬崗。
還是那個地方。
土一鏟一鏟蓋上去,蓋住他的臉,他的身體。
做完這一切,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我抱出兩個陶罐。
一個裝着弟弟,一個裝着媽媽。
我把它們並排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罐身上的灰。
“阿金,媽。”
我輕聲說:“聽見阿金不是爸親生的時候,我以爲阿金是爸S的。”
"媽死了,我更覺得兇手是爸。"
"可是,爸也死了。"
我看了眼扁扁的三個小土包:
"是誰害死了你們?"
沒有人回答我。
我打開系統面板。
藍色的光屏跳出來,浮在空中。
下面是金額:一百零三兩七銀。
我的手指懸在“確認回歸”上方,停了三秒,然後按了下去。
光屏閃爍了一下,變成刺目的紅色。
紅字跳出來,一行一行,像血一樣往下淌:
【回歸申請已提交,檢測中......】
【檢測到還有親屬拒絕宿主回歸。】
【傳送失敗,請獲得最後一位親屬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