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妹妹生來就追求自由，總說女子不應困於婚姻後宅，應當踏遍山河，肆意一生。
於是她終身未嫁，看盡人間風月，卻也落下一身病痛，晚年孤苦。
而我循規蹈矩，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了一起長大的竹馬，
婚後兒女雙全，一世安穩。
直到竹馬臨終時，我才知他一生所憾：
“我喜歡的一直是你妹妹，可她心向遠方不願爲情停留......她知道你心悅我，求我娶你照顧你。”
“若有來生，我只想跟隨她的腳步，陪她浪跡天涯。”
原來，竟是我困住了他的愛。
再睜眼，我回到了竹馬上門提親這天......
1.
我正坐在沁芳亭裏品茶，丫鬟春桃腳步匆匆地跑過來說：
“小姐，賀蘭公子來了，在正廳呢，說是來提親的！”
我拿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我手背上。
上一世，賀蘭淵上門求娶，我欣喜若狂，想都沒想就應下了。
我以爲自己握住了畢生的幸福，直到他臨終前那句剖白，
才讓我看清，我所謂的圓滿人生，不過是他求而不得的將就。
我定了定神，放下茶盞，往正廳走去。
還未跨進門檻，就聽見賀蘭淵溫和的聲音：
“小錦，聽說你下個月要去江南，打算甚麼時候出發？路上需不需要人手照應？”
我腳步一頓，心頭泛起一絲疑惑。
上一世，他上門提親，全程隻字未提妹妹雲錦，眼裏心裏彷彿只有與我的婚事，
可今日，他卻開口問妹妹的行程。
正廳內，雲錦清脆的聲音響起：“日子還沒定呢，”
這時爹孃看見了我，帶着幾分笑意說道：
“霓兒，你來了。”
我走進堂屋，目光落在賀蘭淵身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溫和，可那雙眼睛，卻在我走進來的瞬間，不經意地瞟向了身旁的雲錦。
娘拉過我的手：“霓兒，小淵今日上門，是來向你提親的。你和淵兒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知根知底，爹孃也放心，你意下如何？”
周圍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爹孃的期盼，有云錦的好奇，還有賀蘭淵的勝券在握。
我輕聲說道：“爹孃，我現在還不想嫁人。我還想在爹孃跟前多盡幾年孝，陪着你們。”
話音剛落，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爹孃臉上的笑意僵住，滿眼驚訝地看着我：
“霓兒，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淵兒嗎？怎麼會不想嫁？”
我抬眸，迎上爹孃疑惑的目光，語氣堅定：“女兒以前年紀小，不懂事，以爲喜歡就是一輩子。”
“而且婚姻也不是兒戲，我不想倉促決定，我想再考慮考慮。”
我餘光瞥見賀蘭淵，他臉上滿是震驚，眼神裏滿是不解，直直地看着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一般。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沒說出口。
爹輕咳一聲，打破了尷尬的氣氛，看向賀蘭淵，語氣帶着幾分歉意：
“小淵，霓兒這丫頭，比較依賴我和她娘，又戀家。”
“你突然上門提親她可能確實還沒想明白，這婚事，要不我們改日再議吧。”
賀蘭淵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伯父說的對，是我太心急了。雲霓既然還沒想好，那我便等她，婚事改日再議便是。”
可他的目光，卻依舊落在我身上，滿是疑惑與不解，彷彿在問我，爲甚麼突然變了心意。
我避開他的目光，心頭咯噔一下，
莫非，他也重生了？
2.
爹孃怕賀蘭淵難堪，便留他在府中用午膳。
飯桌上，爹孃時不時給賀蘭淵夾菜，試圖緩和微妙的氣氛，
雲錦則說說笑笑，講着她聽聞的江南趣事，尷尬的氛圍倒是沖淡了不少。
午膳過後，我去花園散步消食，賀蘭淵跟了過來。
“雲霓。”
我轉過身，看向他：“有事？”
他走上前，目光緊緊鎖住我，語氣篤定：“你也是重生的，對不對？”
我心頭一震，果然，他也重生了。
我沒有否認。
賀蘭淵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釋然，隨即又說道：
“我就知道，不然你不可能突然變了心意。”
“雲霓，我知道你喜歡我，所以這一世，我還是會娶你。但和你成親之後，我會陪小錦去江南，我要照顧她，不會再讓她像上輩子那樣受病痛折磨。”
上一世，雲錦常年在外漂泊，踏遍山河，卻也受盡了苦楚，風餐露宿，年輕時落下了一身病根，晚年更是臥病在牀，最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孤獨地離開了人世。
這些，我都記得，可他的提議，卻讓我覺得無比荒唐可笑。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賀蘭淵，你憑甚麼覺得，重來一次，我還會想嫁你？”
上一世，我嫁給賀蘭淵後，他待我始終禮貌客氣，甚至帶着幾分疏離。
我還記得，我生大女兒的時候難產，九死一生，他卻在書房辦公，丫鬟告訴他我生下了女兒，他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還有一次，我染了風寒，臥病在牀，高燒不退，他也只是讓大夫來看過，叮囑丫鬟好生照料，自己卻從未來看過。
那時我還傻傻地以爲，他就是這般清冷的性子，
可他臨終前說的話，才讓我明白他那般清冷，是因爲他愛的不是我。
賀蘭淵的臉色微微一沉，語氣有些不耐：
“雲霓，別鬧了。你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你不嫁給我，你想嫁給誰？你既然喜歡我，那我娶你，給你名分，不好嗎？”
“好？”我反問，
“這哪裏好？既然你喜歡的是雲錦，那你直接向她提親就好了，爲甚麼還要來噁心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錦的性子，”賀蘭淵皺着眉，語氣帶着幾分無奈，
“她嚮往自由，不願被婚姻困在後宅，我不想逼迫她，也不能逼迫她。”
“娶你，我就能名正言順的以家人的名義照顧她，這樣對大家都好啊，而且上一世，我們不也好好的嗎？兒女雙全，一世安穩，你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好好的？”我看着他，
“賀蘭淵，你還有臉提上一世？如果我知道，你娶我的原因，我絕不會嫁給你！”
“我不想要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愛我的丈夫，我也受夠了你對我的冷淡，這一次，我不想要那種人生了！”
賀蘭淵笑了：“你不想要那種人生，那你要哪種？你也想學小錦，追求自由？”
“別鬧了，雲霓，你骨子裏就不是那種恣意隨性的人，你習慣了安穩，我給你的生活就是你最好的選擇。”
“我不稀罕你給的生活，”我直視着他，語氣堅定，“我要換一種活法！”
他還想再說甚麼，雲錦清脆的聲音突然傳來：“淵哥哥，姐姐，你們都在這兒呢，”
“我之前從南詔帶回來的珍稀種子，開花了，你們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賀蘭淵的臉色瞬間柔和下來，眼底滿是溫柔：“好，小錦，我們這就跟你去看看。”
說完，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跟着雲錦轉身離開了。
3.
第二天，我在繡房繡我未完成的一方手帕。
“霓兒。”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放下針線，起身行禮：“娘。”
娘坐在我對面，語氣疑惑地問：
“你這孩子，昨天小淵來提親，你怎麼突然就拒絕了？娘記得，你從小就喜歡他，小時候總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淵哥哥，怎麼長大了，反而不願意了？”
我低下頭，輕聲說道：“娘，我就是現在還不想嫁人，我想多陪陪你和爹，不想過早踏入婚姻，被那些瑣碎的事情束縛。”
娘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傻孩子，別說好聽的哄娘。”
“你是我生的，你的心思，娘還能不知道？你不是不想嫁人，你是有別的心思，對不對？”
我心頭一緊，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娘繼續說道：“你妹妹那性子，嚮往自由，恣意張揚的，不願被婚姻束縛，我和你爹也不逼她成親。”
“可你性子溫婉，踏實穩重，適合安穩的日子，小淵是個好孩子，家世好，人品也好，你們又是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你怎麼就不願意了呢？”
“娘，我確實是真不想嫁，而且賀蘭淵他其實喜歡的是......”
我話未說完，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雲錦推開門，笑嘻嘻地跑了進來，一把抱住孃的手臂。
“娘，原來你也在這裏啊！”
娘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帶着幾分寵溺：“你這孩子，毛毛躁躁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之前讓你來繡房，你說繡房太乏味，不如舞劍來得有趣，今天怎麼主動跑來了？”
雲錦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幾分羞澀：“哎呀，娘，之前姐姐送我的香囊，上面的刺繡栩栩如生，實在是太好看了。”
“我突然覺得刺繡也挺有意思的，我也想學一學，以後能繡東西送給你們。”
娘眼睛一亮，打趣道：“哦？是嗎？我看你不是想學刺繡，是有了心上人，想繡香囊送人吧？”
雲錦連忙擺手，臉紅了：“娘，你別取笑我了，我真的只是突然對刺繡感興趣了，沒有甚麼心上人。你們教教我好不好？”
娘笑着點了點頭：“好好好，教你，教你。不過，刺繡可是個細緻活，你這性子，可得耐下心來，不能半途而廢。”
“我知道啦，娘，我一定會好好學的！”雲錦開心地說道，拿起針線，笨拙地學着繡起來。
娘又看向我，想問甚麼，卻被雲錦打斷了：“娘，你看我這樣拿針對不對？”
娘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手把手地教她。
我看着雲錦認真的樣子，心頭的生起一些疑惑，但也沒多想。
許是昨天心緒波動太大，沒休息好。
我跟娘和雲錦說了一聲，便起身回房休息了。
可接下來的幾天，雲錦天天往繡房跑，一改往日的性子。
以前，她每天早膳前，都會在院子裏舞劍，可現在，她每天早起，就纏着府裏最會雙面繡的繡娘教她刺繡，再也不舞劍了。
甚至連她平時最愛去的茶樓，再也沒去過，那些她癡迷的說書先生，也再也不提了。
不過妹妹有時候對感興趣的事情確實會非常癡迷，過一段時間不喜歡了，就會扔在一旁，我們都不甚在意。
4.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過了十來天。
雲錦的刺繡進步神速，雖然繡品算不上精緻，卻也有模有樣。
這天晚膳，雲錦突然拿出幾個繡好的香囊，分給我們：
“爹，娘，姐姐，這是我這幾天繡的香囊，雖然不好看，你們可不要嫌棄哦。”
娘接過香囊，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看，好看，我們小錦真厲害，才學了幾天，就繡得這麼好。”
爹也點了點頭，語氣帶着幾分讚許：“不錯，有你姐姐的幾分風采。”
我接過香囊，香囊上繡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針腳雖然有些笨拙，卻看得出來，繡得十分用心。
我笑着說道：“真好看，妹妹，以後我再也不用給你繡香囊了。”
雲錦笑了笑，語氣輕快：“嘻嘻，以後我可以自己繡，還可以給你們繡更多好看的。對了，爹孃，姐姐，我已經決定了，這個月底，就隨鏢局的人一起下江南，滿打滿算，還有二十一天。”
爹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娘連忙說道：“這麼快？江南路途遙遠，一路上多有不便，你一個女孩子家，跟着鏢局，我們實在不放心。”
“娘，你們放心吧，”雲錦擺了擺手，語氣堅定，“鏢局的人都是我認識的朋友，而且我也會一點武功，不會有事的。我已經嚮往江南很久了，不想再耽擱了。”
爹嘆了口氣，知道雲錦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改變，只好點了點頭：“好，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們就不攔你。”
“你說說，需要我們給你準備些甚麼？衣物、銀兩，還有藥品，都要準備齊全，路上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謝謝爹，謝謝娘，”雲錦開心地說道，“我沒甚麼要準備的，衣物和銀兩我自己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藥品你們幫我準備一些常用的就好。”
妹妹要下江南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賀蘭淵的耳朵裏。
第二天一早，他就急匆匆地上門來，直接找了我。
他站在我面前，神色急切，語氣帶着幾分懇求：
“雲霓，我聽說小錦月底就要下江南了，我希望，在她出發之前，我們可以成親。”
“我能給你身份，給你地位，我們家所有的產業，以後都是你的，好不好？”
“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可小錦上一世過得太苦了，風餐露宿，落下一身病痛，晚年孤苦無依，我不能再讓她重蹈覆轍，我必須跟着她去江南，照顧她，保護她。”
他頓了頓，又說道：“雲霓，你是她的姐姐，大度一點好不好？就當是幫我，也幫小錦，嫁給我，好不好？”
我靜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他的腰間掛着的東西上。
看清是甚麼後，我笑了笑，語氣平靜：“好啊，我嫁給你。”
賀蘭淵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就答應，他臉上露出幾分驚喜：
“雲霓，你說的是真的？你願意嫁給我？”
“是真的，”我點了點頭，“我願意嫁給你。”
賀蘭淵連忙點頭：“好，好，我現在就讓人去準備聘禮。”
說完，他急匆匆地離開了。
接下來的日子，賀蘭淵家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成親儀式，聘禮一車車地送到府裏，場面十分熱鬧。
賀蘭淵心急如焚，可雙方爹孃挑選的良辰吉日，卻是雲錦下江南的前一天。
他雖然有些不樂意，卻也沒有辦法，只能聽從安排。
成親這天，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綢掛滿了整個雲府和賀蘭府。
花轎從雲府出發，一路上，吹吹打打，十分熱鬧。
拜堂儀式如期舉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腳步聲傳來，賀蘭淵微醺地走了進來，坐在了牀邊的凳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說：“雲霓，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做對你很不公平，可我真的很愛小錦，我不能看着她一個人去江南，不能再讓她受那些苦。”
“明天，我就會陪小錦去江南，我有時間就會回來看你的。以後，我們家的產業，還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了，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補償。”
婚房內一片安靜，沒人回答他。
賀蘭淵又說道：“雲霓，你是不是在生氣？你別生氣，我也是沒有辦法。”
說着，他拿起一旁的喜秤，輕輕挑起了紅蓋頭。
當他看到蓋頭下的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怎......怎麼是你？”
“小錦？”
雲錦笑着看着他：“是我，怎麼？淵哥哥，看到是我，你不高興嗎？你剛剛不還說，你最愛的是我嗎？”
賀蘭淵回過神來，問道：“那你姐呢？她去哪了？”
“我姐啊，今早鏢局提前出發，她就跟着鏢局的人，去江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