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曾是整個張家村的救命恩人。
去年黃桃滯銷，村長直播八小時一單沒開。
是我包下全村的桃子，幫他們救了急，也讓公司助農的名聲打了出去。
今年我提前打款鎖下特級果，村長信誓旦旦：“放心，一定優先給你！”
結果我一進村，就見預定的特級果全進了別人的車。
留給我的，只有一堆發黴的殘次果。
村長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是做果茶的，反正也吃不出來，大家也要維護別的商家啊。”
“對啊，你公司能有收益，不也是全靠我們的果子嗎？甚麼果不都一樣！”
看着翻臉不認人的村民們，我氣笑了。
“好，那從今天起我不再和張家村合作，這批殘次果我一斤都不會要。”
1
我給質檢主管打去電話，聽到我的決定，主管聲音瞬間拔高：
“趙總監，現在距離‘夏日限定’黃桃系列上新只剩三天，你別開玩笑！”
“而且全城的廣告牌都鋪好了，這時候換供應商，耽誤新品上市的責任誰擔？”
我沉默了幾秒，楊玫湊了過來勸我：
“趙姐，今年黃桃行情漲了三成，小果打成果泥也能用，裝飾用的大果單獨挑出來就行。更換供應商的話，會耽誤新品上市，損失太大。”
質檢主管開口：“趙總，供應商還換嗎？”
我堅定地說：“換，出了事我擔！”
楊玫還想再說甚麼，看了我一眼最終沒有張口。
她低下頭拿出手機，偷偷給張有樹發消息。
我瞟了一眼，清清楚楚看到了張有樹的頭像。
但現在找黃桃跟要緊，我沒有時間細想。
上了車我們直奔王家村黃桃種植基地，看看那裏能不能訂到黃桃。
可還沒出村口，幾輛摩托就從後面衝過來攔在車前。
車窗玻璃被砸得 “咚咚” 響。
張有樹叼着半根菸，歪着身子靠在我的引擎蓋上。
身後站了二十多個拎着鋤頭扁擔的青壯年，把整個村口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趙總，別急着走啊。”
張有樹抬手把菸蒂吐在地上踩滅：
“十萬斤黃桃你說不收就不收？我們全村老少一年的血汗錢都壓在這批果上，你今天要是敢空車出這個村，我就把你車給砸了。”
旁邊一個留光頭的壯漢往前湊了湊，晃着手裏的扁擔喊：
“就是，這批果你要是不收，今天你們誰都別想走！”
我瞬間氣笑了，打開一小條車窗縫，對他們說：
“合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我要的是 220g 以上無碰傷的特級果，你這批是殘次果，我憑甚麼收？”
張有樹一巴掌拍在引擎蓋上：
“在張家村，我張有樹說的話就是規矩！”
“甚麼合同不合同的，我不管。”
“要麼你把這批果全收了，要麼我現在就拍視頻髮網上，說你悅果的採購惡意壓價坑我們果農的血汗錢。”
“到時候網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我看你那新品還怎麼發佈！”
身後的村民跟着起鬨，有人撲上來踹我的車胎，有人拿着石頭對着擋風玻璃比劃，喊着：
“不買就砸車！”
“城裏來的黑心商人，打死她都活該！”
我悄悄按開了手機的錄音鍵，把 110 的撥號界面亮在他們面前，行車記錄儀的警示燈在擋風玻璃後面閃得顯眼：
“我這車前後四個行車記錄儀全程開着，所有對話我也都錄了音，你們現在攔路敲詐勒索。”
“我現在就報警，看警察來了是抓我這個按合同辦事的，還是抓你們這羣攔路搶劫的。”
我這話一出口，剛纔還叫囂得厲害的村民瞬間消了聲，你看我我看你，都往後縮了縮。
張有樹的臉也僵了，嘴角抽了抽，顯然沒料到我真敢報警。
司機按了一下喇叭，攔在車前的村民就讓出一條路來。
剛出村，楊玫就提出分頭找貨。
我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司機和我跑了周圍幾個黃桃種植基地，優質黃桃基本上已經被預定完了。
只有李家村能勻出來 1 萬斤左右，和公司的需求相差還是太大。
我只能先回公司再看看還有甚麼辦法。
2
剛上高速，我手機就叮叮叮響個不停，點開公司大羣。
最先跳出來的就是楊玫發的千字小作文：
“各位領導，趙總監不知道爲甚麼，一到張家村就說要取消合作。"
"今年可不像去年，哪裏都能找到便宜黃桃。"
“再說還有兩天公司的新品就要上市了，要是耽誤了新品上市，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呀！”
下面還有幾個不明真相的同事跟着附和，說我太沖動了。
下一秒，孫副總的消息就 @了我，語氣半點不客氣：
“趙晴，立刻來我辦公室。”
我剛到公司，同事看見我，眼神都躲躲閃閃的，打了個招呼就匆匆走了。
走到打卡機前刷工牌，前臺小姑娘偷偷抬頭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還沒走到採購部辦公室，楊玫就遞了瓶水過來，語氣假惺惺的：
“趙姐，孫副總剛剛發了好大的火，在辦公室摔了好幾個杯子，說你要是耽誤了新品上市，我們部門的季度績效就沒了，我剛纔幫你說了半天好話呢。”
我接過水沒喝，放在桌上：
“費心了。”
推開孫副總辦公室的門，他正臉色鐵青地坐在辦公椅上，看見我進來，“啪” 的一聲把手機拍在桌上，接着就是質問：
“趙晴你是不是瘋了，誰讓你私自取消和張家村的合作的？”
“黃桃果茶是這個季節的核心爆品，還有兩天就要上市，要是耽誤了時間，損失幾百萬你擔得起嗎？”
“張有樹給我的全是殘次果，合格率不到 10%，收了也是砸招牌。”
我站在他辦公桌前，把質檢報告遞過去：
“我已經在聯繫其他供應商了，應該......”
“應該甚麼應該？”
他把質檢報告掃到地上，語氣半點不客氣：
“整個臨縣的黃桃基地都和張有樹有協議，你上哪找十萬斤特級果去？”
“楊玫跟我提了方案，小果按半價收，打成果泥加多點香精果膠，誰能喝出來？成本還能降兩成，多好的事。”
正說着，楊玫敲門進來，手裏拿着打印好的方案，遞到孫副總面前，臉上帶着笑：
“孫總，我已經和張村長談好了，這批殘次果他可以低價給我們。”
“光成本就能省二十多萬，我已經讓研發部調了配方，加了黃桃香精，口感和用特級果做的一模一樣，消費者根本喝不出來。”
孫副總翻了兩頁方案，連連點頭，抬頭看向我，語氣帶着命令：
“就按楊玫的方案來，你現在就聯繫張有樹，把貨拉回來，別耽誤新品上市。”
“不行。”
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去年黃桃果茶能爆，就是因爲我們用的是無添加的特級果，老顧客一喝就能嚐出來差別，現在用殘次果糊弄，砸的是我們攢了三年的口碑，以後誰還買我們的產品？”
“你少在這跟我扯甚麼口碑！”
孫副總 “啪” 的一拍桌子：
“業績纔是最重要的！”
“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按楊玫的方案執行，要麼你現在就收拾東西滾蛋，採購總監的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我抬眼看向他，語氣冷硬：
“孫總，真收殘次果，以後出食品安全問題，罰款和召回，是你擔還是我擔？”
他愣了一下，臉色更沉。
我繼續道：
“我保證兩天之內，找齊十萬斤符合標準的特級黃桃，收購價不超過之前預算。要是找不到，我自願降職，做回採購員。”
孫副總盯着我看了半天，才點了點頭：
“好，我就給你兩天時間，要是找不到，你自己換工位。”
我應了聲好，轉身出了辦公室。
楊玫站在門口，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看見我出來，陰陽怪氣地說：
“趙姐可真有魄力，我倒是要看看，你上哪找十萬斤特級黃桃去。”
看着她小人得志的樣子，我想起上個月競聘總監她輸了。
之後就一直陰陽怪氣，私下跟人說，採購總監的位置，早該輪到她。
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李家村村長的電話：
“趙總監，實在對不住啊，有同行說你們公司坑果農，故意壓價，我們暫時不考慮和你們公司合作了。”
我無奈笑笑。
剛找到的 1 萬斤黃桃又沒有了。
我打開電腦找出通訊錄，給其他果農打去電話：
“趙總實在不好意思，我們不敢和坑果農的黑心企業合作，您找別人吧。”
我一連找了好幾個供應商全是這個說辭。
就在我一頭霧水的時候，坐在我對面，負責對接外部供應商的李磊卻臉色蒼白，眼神閃躲。
他見我盯着他，下意識就要把手機往兜裏塞。
他不對勁。
3.
我走過去一把抽過他的手機，點開微信付款記錄，最頂上一條就是楊玫昨天晚上轉給他的五千塊，備註是“辛苦費”。
再往上翻，全是他給各個供應商發的消息，說我故意壓價坑張家莊果農，讓他們別跟我合作，不然就聯合其他採購商拉黑他們。
李磊上個月剛買房，月供壓得他喘不過氣。
楊玫抓住這點拿捏他，許了主管位置加現金，他才徹底倒戈。
“趙姐，我錯了！”
李磊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聲音都在抖。
“是楊玫說只要我幫她搞黃你找貨源的事，等她當上採購總監就給我升主管，我一時鬼迷心竅才答應的......”
我氣得手都在抖，剛要說話，前臺小姑娘慌慌張張跑了進來，手裏攥着手機：
“趙總監，不好了！我們上熱搜了！”
我點開微博，# 悅果採購卸磨S驢 #的詞條赫然掛在本地熱搜第三。
點進去最頂的視頻就是張有樹拍的，那天我要走的片段被剪得七零八落。
配的小作文編得有鼻子有眼，說我惡意壓價，把村民辛辛苦苦種的桃全退了，讓整個張家村的果農血本無歸。
評論區全是罵聲，已經有三個長期合作的線下品牌發了解約聲明，說要跟我們終止合作。
整個採購部的同事都偷偷抬頭看我，眼神裏全是同情和八卦，楊玫站在茶水間門口，端着咖啡衝我晃了晃，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沒過五分鐘，行政就過來喊我去大會議室，說孫副總找我。
我推開門進去，孫副總臉色黑得像鍋底，一沓解約函 “啪” 的一聲就甩在了我面前，HR 站在他旁邊，手裏還拿着打印好的辭退通知：
“趙晴，你給公司造成了幾百萬的公關損失，還有兩天新品就要發佈，黃桃的影子都沒見着，你現在就收拾東西滾蛋，這個月工資扣了賠公司損失。”
楊玫站在孫副總旁邊，臉上的得意都快溢出來了，假惺惺地說：
“趙姐，你也別怪孫總，要是你當初肯聽我的，收了張家村的殘次果，也不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的樣子，咬着牙攥緊了手裏的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孫總，給我半天時間，我不僅能把輿論全部掰回來，還能把十萬斤符合標準的特級黃桃找齊。要是做不到，我不僅主動辭職，今年的年度採購預算我個人賠給公司。”
孫副總愣了一下，皺着眉權衡了半天，現在除了我沒人能收拾這個爛攤子，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就給你一天時間，要是做不到，你別想在這個行業混下去。”
我應了聲好，轉身走出會議室，後背全是冷汗。
回到工位上，看着網上指責我的言論，每一條都是胡亂捏造的。
我努力回想當時的場景，有沒有人錄像或者拍照。
我腦子亂成一團，翻着手機裏的相冊找當時的證據。
對了。
進村前我正好跟閨蜜通着電話吐槽今年黃桃漲價，通話一直沒斷。
我做採購八年，打電話必開錄音，這是我多年的習慣。
那段錄音裏，肯定清清楚楚錄下了張有樹當時說的話！
4
我剛點開手機裏的錄音文件準備導出，辦公室門就被推開。
楊玫走進來，把一張蓋了章的離職申請表 “啪” 的一聲甩在我桌面上：
“趙晴，別在這白費功夫了，孫總已經批了你的辭退申請，限你半小時之內收拾完東西滾蛋，公司念在你幹了三年的份上給你多結半個月工資，趕緊走，別在這礙眼。”
她身後還跟着兩個行政，擺明了是來盯着我清工位的，周圍同事紛紛低下頭假裝忙工作，沒人敢替我說話。
我沒理她，先把那段 12 分鐘的通話錄音剪了最核心的片段導出來。
裏面清清楚楚錄着張有樹不屑的聲音：
“這批殘次果你愛要不要，反正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再說你們是做奶茶的，打碎了誰還知道是殘次果，加點香精進去味道都一樣！”
“你個打工的較甚麼真？”
還有他威脅我的原話：
“你今天要是敢不收，我就讓所有村民堵着你，讓你出不了張家村。”
連背景裏村民跟着起鬨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又翻出半個月前給張有樹打了二十萬鎖單款的銀行流水、質檢時拍的殘次果的照片。
我們和張家村籤的合同裏明明白白標註 “要 220g 以上無碰傷特級果” 的條款。
全部拼成長圖，配了一句：
“清者自清，所有證據在此，歡迎大家監督。”
直接同步發到了公司官微和我的個人賬號上。
發出去還不到十分鐘，評論區直接炸了。
去年買過我們黃桃果茶的老顧客紛紛出來曬單控評：
“悅果去年的黃桃果茶一喝就是新鮮黃桃做得，要是換成殘次果我就再也不喝了。”
“就是，要是加了香精，我以後就拉黑這個品牌。”
“不過悅果還算良心，沒有用殘次果加香精來坑我們。”
“我就是張家村隔壁村的，張有樹欺行霸市好幾年了，幾年前專拿殘次果糊弄採購商，早就有人被他坑過了！”
還有人扒出來張有樹前幾年把爛桃賣給外地零食品牌，害得人家賠了幾十萬的黑料，之前罵我們的網友瞬間倒戈。
不到一個小時，# 悅果被惡意抹黑 #的詞條直接衝上了本地熱搜第一。
公司官微漲了三十萬粉，還有三個頭部奶茶品牌的商務主動私信過來，說要跟我們談新品聯名。
孫副總剛纔還在催我趕緊走，現在已經接公關部的電話接到手軟，嘴都快笑歪了。
看見我時，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楊玫端着咖啡的手都在抖，剛纔的得意蕩然無存。
我沒理他們，只淡淡吩咐助理：
“聯繫法務，把張有樹違約、惡意誹謗的證據，整理好發律師函。”
助理小周突然慌慌張張衝進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抖：
“趙總監，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