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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看這個。”
姑娘從帆布包的夾層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精美的硬抄本。
她翻開其中一頁,獻寶似的推到我面前。
“這是向陽前天晚上熬夜給我畫的。”
我垂下眼。
紙上是用純藍墨水手繪的房屋草圖。
是一套寬敞的兩居室職工樓。
“向陽剛託關係分到了市中心的福利房。”
她指着圖紙上的各個房間,嘰嘰喳喳地規劃着。
“他說下個月就帶我去扯證登記,然後咱們就搬進新家。”
“這裏放個大衣櫃,這裏擺個縫紉機。”
她的手指停在圖紙最外側的一處。
“還有這個朝南的大陽臺,向陽說專門留給我種花養草。”
我死死盯着那個朝南的大陽臺。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
五年前。
陸向陽在鄉下漏雨的茅草屋裏,凍得直打哆嗦。
我在泥地裏,用樹枝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房子。
我告訴他,等以後咱們有了錢,也要蓋一個帶朝南大陽臺的屋子。
冬天可以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當時他緊緊抱着我,紅着眼眶發誓。
“桂花,等我回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接去住大房子。”
“我陸向陽這輩子,絕對不讓你再喫一點苦。”
爲了他這句話。
當年爲了把村裏唯一的回城指標讓給他。
我在大隊書記家門外的雪地裏,整整跪了一宿。
寒風刺骨,雪落了滿頭。
書記嘆着氣把蓋了公章的介紹信遞給我時,我的膝蓋已經凍僵了。
從那以後,我落下了一到陰雨天就犯的關節炎。
可現在,他把那個朝南的大陽臺,畫給了別人。
“大姐,你怎麼又走神了?”
姑娘合上硬抄本,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沒甚麼,這房子真好看。”
我輕聲說。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轉身從包裏拿出一個鐵皮罐頭。
“向陽說我太瘦了,非要給我買這些補身子。”
她擰開蓋子,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又把那罐高級麥乳精推到我懷裏。
“大姐,這個給你帶着吧。”
“你看着比我還瘦,得好好補補。”
我看着那罐印着彩色圖案的麥乳精,手抖得厲害。
去年冬天,我爹病重。
咳血咳得整夜睡不着覺。
臨終前,他拉着我的手,說嘴裏苦,只想喝一口甜的。
我去供銷社看了,一罐麥乳精要五塊錢。
我給陸向陽打電話,求他寄點錢回來。
他在電話那頭極其不耐煩。
“廠裏最近突擊檢查,我哪有時間去郵局?”
“老頭子就是饞了,你給他衝點糖水糊弄一下就行了,別總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煩我。”
我爹最終沒能喝上那口甜的。
嚥氣的時候,嘴裏還是苦的。
原來,他不是沒時間去郵局。
他只是把時間都用來給另一個女人買補品了。
“大姐,你別跟我客氣呀。”
姑娘看我死死盯着鐵皮罐頭,以爲我不捨得拿。
她直接把罐頭塞進我那個破舊的蛇皮袋裏。
“你那個狠心的丈夫不管你,你自己得心疼自己。”
“這種連口喫的都捨不得給老婆買的男人,趁早休了他。”
她義憤填膺地替我罵着。
我緩緩伸出手,把那罐麥乳精從蛇皮袋裏拿出來。
平靜地推回她手裏。
“不用了,我不愛喫甜的。”
我拎起腳邊那個破舊的蛇皮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這場守了五年的活寡。
在這一刻,徹底到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