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一世,聽見這聲“姐姐”,我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
團團是我養了三年的小貓,橘色的,圓臉,大眼睛。
每天下班回家,它都蹲在門口等我。
尾巴翹得高高的,喵喵叫着蹭我的腿。
後來有一天,它跑出去就再沒回來。
我幾乎不眠不休的找了它一個月,嗓子喊啞了,腿走腫了。
最後在垃圾桶後面找到它脖子上的鈴鐺,鈴鐺上沾着乾涸的血。
我抱着鈴鐺哭了一整夜。
我生命裏最暖和的那一小團光,滅了。
三個月後,我媽把這個男孩領到了我面前。
她說這是團團變的,老天爺顯靈了。
我問了他無數個問題。
團團最愛喫甚麼?
他說:是小魚乾。
團團最喜歡睡在哪兒?
他扯着我的手:姐姐的枕頭右邊。
團團走丟那天穿的甚麼?
他揚起一個笑容:鵝黃色的小毛衣,姐姐織的。
全答對了,一個字都不差。
我抱着他哭得喘不上氣。
覺得老天爺真的把我的團團還回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些答案全是我媽教的。
我媽花了三個月,把關於團團的一切摸得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教給他。
真正的團團,早就被他用繩子勒死了,埋在後院的桂花樹下。
而我,信了整整三十年。
信他是貓變的,信他是老天爺送回來的。
那時我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
爲了賺錢進紡織廠,三班倒,一個月掙九千塊。
全花在了他身上。
他上學,學費生活費全是我出。
他畢業後說想買房結婚,我攢了半輩子的八十萬全給了他。
他一輩子沒上過班。
每天在家喫喝玩樂,打遊戲,睡懶覺。
我沒覺得有甚麼問題,一隻人形小貓而已,我本來就應該一直養着團團。
尤其他嘴甜,特別會哄人。
姐姐長姐姐短,叫得比親弟弟還親。
出門旅遊幫我拎包,喫飯給我夾菜。
朋友都說我好福氣,有個這麼懂事的弟弟。
我也覺得值了,我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他。
因爲他是我的團團,是我失而復得的寶貝。
後來父母相繼去世。
臨終前我媽拉着我的手。
說小鹿,家交給你了,照顧好你弟弟。
我含淚點頭。
葬禮結束後第三天,他拿着遺囑站在客廳裏。
身後是他的老婆和孩子。
遺囑上寫着,房子和存款,全部歸他。
我愣了:“這房子是爸媽留給咱們倆的。”
他笑了,笑得不耐煩又輕蔑。
“姐,白紙黑字寫着呢。你伺候了我三十年,辛苦了。”
然後他告訴我,團團早就死了,死在他手裏,用繩子勒死的。
爸媽幫他埋在桂花樹下。
他不是甚麼貓變的。
他是我爸媽揹着我偷偷生的親弟弟。
我爸媽都在國企上班,不能超生,怕丟了鐵飯碗。
所以趁着我讀大學把他生下來,放在鄉下外婆家裏養着。
我養了團團後,他們想到了這個主意。
把四歲的兒子說成是團團變的。
這樣一來,既能名正言順把兒子接回家,又能讓女兒心甘情願當牛做馬。
一舉兩得。
他站在樓梯口,轉過身朝我招手。
“你來,我跟你說最後一句話。”
我機械地走過去。
下一秒,天旋地轉。
我從樓梯上滾下去,看見他站在最高一級臺階上。
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姐姐,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後腦勺撞上水泥地。
劇痛炸開,眼前一片血紅。
最後看見的,是窗外那棵桂花樹。
樹影婆娑,枝葉沙沙響。
我想起團團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那件鵝黃色的小毛衣,是我親手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