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死的那天,江面上全是鼓聲。

嚴海蹲在船庫後面,用銼刀磨薄了我爸的槳尾榫口。

趙千紅她爸在旁邊抽菸:“做乾淨點。”

發令槍響。

飛龍隊衝出去。

三分鐘後,我爸的槳斷了。

船橫着撞進暗流。

人撈上來的時候,肺裏全是水。

那年我十五。

十年後,我成了飛龍隊的舵手。

我帶着他們拿了三屆冠軍。

然後我舉報了嚴海給隊員喂興奮劑。

全隊投票,把我開除。

周凱當衆念決定書,聲音穩得像十年前嚴海念悼詞。

“沈溪違反隊規,即日起除名。”

......

端午前夜。

江城龍舟協會的燈亮得刺眼。

我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裏還拎着那支舊舵槳。

槳柄磨得發亮,這是我爸留下的。

裏面坐滿了人,飛龍隊全員到齊。

教練坐在正中間,臉繃着,像我欠了他錢。

隊長周凱站起來,拿着一張紙,沒看我一眼。

“經隊內會議決定,沈溪違反隊規,散佈不實言論,嚴重損害飛龍隊名譽。”他的聲音很穩。

我看着他。

三個月前,也是這張臉,半夜給我打電話。

他說:“溪姐,我腰疼得受不了,教練給的藥能喫嗎?”

我把藥拍照送去檢測。

結果出來,裏面有禁藥成分。

我實名舉報。

然後,我成了叛徒。

周凱繼續念。“即日起,沈溪不再擔任飛龍隊舵手。”

紙頁翻動。

“扣發本年度全部獎金。”

會議室裏很安靜,沒人說話。

我掃了一圈。

這些人,都是我帶出來的。

他們第一次上船,是我扶着腰教他們站穩。第一次翻船,是我一個個把人拽上岸。

手上的繭,有一半是我盯出來的。

現在,他們低着頭,沒人看我。

教練咳了一聲。“沈溪,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我笑了下。“有。”

周凱終於抬頭。

我把舵槳往地上一立。“興奮劑報告還在。”

教練臉一沉。

周凱立刻拍桌。“你還要鬧?”

“我沒鬧。”我盯着他。

“藥是誰發的,誰吃了。誰簽了封口單,你們心裏清楚。”

“你少裝好人!”

周凱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頭。

聲音壓低,“沈溪,你舉報那天,就該想到今天。”

我抬頭看他,“我認識你十二年。”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接着說,“十二年,你就學會了這個?”

周凱沒接話。

他把那張決定書塞到我懷裏,紙邊刮過我的手背,有點疼。

“簽字。”

我拿起筆。

周凱鬆了口氣。

下一秒,我把“自願”兩個字劃掉。

寫上了四個字,被迫除名。

會議室裏炸了。

“你甚麼意思?”

“沈溪,你瘋了?”

“你還嫌不夠丟人?”

我把筆扔回桌上。

“留檔。”

我轉身就走,身後椅子被踢響。

教練的聲音追出來。

“沈溪,你出了這個門,江城沒有隊會要你。”

我停了一下。

沒回頭,那就讓江城的水記住我。”

身後傳來高跟鞋聲。

我沒回頭。

那聲音停在我身後。

“溪姐。”趙千紅的聲音帶着笑。“聽說沒人要你了?”

我轉過身。

她穿着錦鱗隊的紅色隊服,頭髮扎得很緊。

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

瓶蓋擰開過,她遞到我面前。“要不要來我隊裏當替補?”

我沒接。

她笑得更開心。

“別這樣嘛。你以前多威風啊。飛龍隊王牌舵手,江城第一槳。”

她往前一步,聲音壓低。“現在呢?”

她拿瓶身碰了碰我的舵槳。

“像條被踢出來的狗。”

我握緊槳柄。

手心被舊木刺紮了一下,疼得我清醒。

趙千紅歪着頭看我。“沈溪,你是好人。”

她頓了頓。“但好人命短。”

趙千紅把水瓶塞進我懷裏。

我沒拿,瓶子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她低頭看着那灘水,笑出了聲。“端午的江水,專淹你這種不識時務的人。”

她轉身走了。

我彎腰去撿舵槳。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條陌生短信,只有五個字。

“快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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