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說領證推遲的時候,我正拿起湯勺。
“下次吧。”
江成放下筷子,語氣輕鬆的像在說天氣不錯。
我喝了一口粥,嚼了一口,嚥了。
“好。”
他看了我一眼。
低頭夾菜,筷子伸到盤子裏,又抬眼看了我一眼。
“你不生氣?”
我繼續喝了一口粥,語氣平靜。
“不生氣。”
婚禮辦了半年,領證第17次推遲。
他習慣了。
我也習慣了。
我輕嚼慢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裏的粥。
他再沒動筷子。
最後一口粥喝完,我起身收拾殘局。
路過他身邊時,他抓住我的手腕。
“林夏,下週一,下週我一定有空。”
“反正我們已經辦了婚禮,不差這幾天。”
“放心,這次我肯定不會爽約。”
我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笑道:
“好。”
過去半年,他說了9次下週,13次一定,16次放心。
但,結婚證,還是沒領成。
而下週,依舊不會領成。
因爲,這次是我要爽約。
01
手機震了震,是律所HR發來的消息:
【你要離職,江律師知道嗎?】
拿着手機往外走,江成還坐在餐桌旁。
他神色古怪地看着我,遲疑了半晌,還是試探着開口:
“這次,你怎麼不問我爲甚麼了?”
回完hr的消息,我才分出點心思看江成:
“沒意思。”
字面上的沒意思。
第一次約好去領證,他的小徒弟任喬喬說肚子疼。
我在民政局門口的長椅上,從清晨等到日暮,最後獨自回了家。
第二次,任喬喬說不會做案件表格。
他半路把我扔在車來車往的高速路口,頭也不回地折回律所。
往後的每一次,只要我們約好去領證,任喬喬總會準時出各種狀況。
結婚半年,這樣的戲碼,演了17次。
江成像是被我的話噎住,喉結滾了滾,沉默片刻,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看現在很多人領證,都找一個跟拍。”
“我們也找個吧,你不是最喜歡這些儀式感嗎?”
原來,他還記得我喜歡儀式感。
我想了想,問:“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喫個......”
“散夥飯”三個字還沒說出來,他的手機鈴聲先響起來。
是他的小徒弟,任喬喬。
那邊不知說了甚麼,掛斷電話,江成看着我:
“老婆,喬喬她......”
我打斷了他,微微一笑:
“去吧,路上小心。”
江成聞言一愣,像是對我今天這平靜的態度有點意外。
但片刻後還是換上衣服往外走:
“晚上回來的時候,我會給你買禮物的。”
門“哐當”一聲重重關上,樓下很快傳來汽車發動駛離的聲音。
我站在原地,望着緊閉的房門。
相愛五年,結婚半年。
這段感情,其實我早該放下了。
02
下午,我去了公司,親手把離職申請遞到HR面前。
她看着我,滿臉惋惜和不解:
“你跟江律師可是律所的金牌搭檔,半年前你們的婚禮,不光是老總,連好多委託人都來道賀。”
“當時多少人羨慕你們啊,怎麼突然就要走了?”
我想起半年前的婚禮。
滿滿110桌賓客,紅毯鋪地,鮮花簇擁。
江成牽着我的手,說會護我一生一世。
確實熱鬧,也的確美好。
可再怎麼熱鬧和美好,現在也都回不去了。
提完辭職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家裏格外的冷清,空無一人。
而我的手機上,任喬喬的一條朋友圈卻直接彈出。
她單獨艾特了我。
“感謝師父一下午陪在我的身邊,作爲回報,明天請師傅去看演唱會。”
我知道,中午說過要回家的江成,是不會回來了。
這種情況,在我們結婚後的半年內,已經出現太多次了。
我喫完飯,沒再像以前給江成留着飯。
而是打開郵箱。
裏面陳列着的十多個國家的律所邀約。
鼠標直接落在了來自法國的那一封上,不假思索點了接受邀請。
並定了兩天後飛往巴黎的機票。
03
第二天上午,我開始收拾行李。
主臥的衣櫃,左側是我的衣服,右側是江成的。
花花綠綠的襯衫,放在以前,江成絕不會穿。
可任喬喬來了後,說這樣平易近人,更討委託人喜歡。
所以我從前給他精心挑選的那些高定西裝,就在櫃底落了灰。
我笑了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放進行李箱。
剛裝到一半,江成就回了家。
粉色的襯衫上,還沾着任喬喬喜歡的香水味。
看到我在,他一愣,下意識解釋:
“昨晚喬喬鬧着要去逛街,回來太晚了,我就開了間酒店。”
我點點頭,沒說話。
結婚半年,他第一次主動解釋。
他走近兩步,目光落在行李箱上:“你要出差?”
“嗯。”
不知爲何,他像是鬆了口氣:
“我今天有點事,回來取個東西就走。”
“好。”
我沒抬頭,繼續疊衣服。
本來想趁中午喫飯告訴他辭職的事,現在看來,也沒必要了。
他應了一聲,翻出一個紅色的禮品袋,拿起門口的外套,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牆上掛了半年的相框突然掉下來,玻璃碎了一地。
那是我們婚禮當天的合照。
照片裏,他穿着我挑的西裝,我穿着婚紗。
他對我說會永遠愛我、疼我、呵護我。
我紅着眼,笑的很傻。
可任喬喬一出現,這些承諾,都被他拋到了腦後。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纔將地上的玻璃渣清理乾淨。
然後把那張滿是幸福的合照,和心底的最後一絲不捨,丟進了垃圾桶。
04
傍晚,剛躺到牀上,閨蜜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看朋友圈了嗎?江成和任喬喬怎麼回事!”
我點開手機。
任喬喬剛發了一條動態:
九宮格照片,中心是她脖子上那條新項鍊。
配文:“二十二歲生日快樂,謝謝師父的禮物。”
右下角那張圖裏,露出半個紅色禮品袋。
原來江成中午回來,是爲了給任喬喬取生日禮物。
閨蜜還在電話那頭罵:
“你們結婚才半年,她就敢這麼嘚瑟?江成腦子有病吧?”
我說:“我們沒領證。”
電話那頭突然陷入死寂。
好半晌,才傳來她不敢置信的聲音:“甚麼?”
“婚禮辦了,證沒領。”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最後,閨蜜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絲心疼:
“那你怎麼辦?”
我看了眼收拾好的行李箱,笑了笑:
“明天飛巴黎。那邊的律所早就發過邀請。”
“他不攔你?”
“他不知道。”
也不會在乎。
掛了電話,我又看了眼任喬喬的朋友圈。
想了想,還是給她點了個贊。
就當是離開前,給他們的祝福。
05
晚上十點,江成回來了。
進門後他習慣性去掛外套,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門後的照片呢?”
他連外套都沒放,走進臥室,語氣裏帶着點慌張。
“老婆。我們的照片哪兒去了?”
我靠在牀頭,淡淡道:“掉下來,碎了。”
聞言,他看了眼垃圾桶裏的碎玻璃,表情放鬆下來。
然後從包裏掏出一個LV袋子,遞過來。
“昨天說要給你補禮物,沒來得及。今天......給你補上。”
我愣了一下。
這纔想起昨天出門前他那句:
“晚上回來的時候,我會給你買禮物的。”
沒想到,他還記得。
可看到發票上的時間,半小時前。
大概是看到我給任喬喬的朋友圈點了贊,他心裏過意不去。
順手在路邊的專櫃買了個包,當作補償吧。
我沒接,也沒說話。
江成把包放在牀上,猶豫了一下:
“對了,下個月的律所的優秀員工評選,你能不能......”
“讓給任喬喬?”
他沒想到我先開口,訕訕地點頭:
“她剛入行,挺需要這個認可的。你都拿過好幾次了......”
原來這順手的禮物,也早已在暗中被標記好了價格。
我點點頭:“好。”
他愣住了。
可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你......不生氣?”
我搖頭。
沒甚麼好生氣的。
因爲以後她需要的所有東西,無論是優秀員工,還是江成的偏愛,我都不需要了。
他神色鬆快下來,又補了一句:
“喬喬是我的徒弟,你也算是她的師孃,大度一些是應該的。”
“對了,明天上午我們抽空去趟民政局吧。”
我看着他,沒說話。
他似乎想起甚麼:“差點忘了你還要出差,你明天幾點的飛機?”
“下午三點。”
“那來得及。”
他立刻道,語氣篤定。
“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門口見,跟拍我都已經找好了,定金都付了。”
我剛想告訴他,不用了,我們之間,沒必要領了。
可他的手機,又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屏幕上,依舊是任喬喬的名字。
電話裏她聲音軟軟的,說肚子疼得厲害,問江成能不能送她去醫院。
他掛斷電話,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猶豫。
我說:“去吧。”
他如釋重負,上前抱了抱我:
“明天打扮得漂亮些,我一定到,絕不爽約。”
說完,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門關上的瞬間,我看了眼牀上的LV包。
發票還夾在縫隙裏。
我沒拆開,把它原封不動放回袋子裏,擱在衣櫃最上層。
那裏面,還有兩個同款不同色的包,都是他以前“順手”買的。
06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我把最後一個箱子合上,看了眼房間。
衣櫃裏,江成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我的那邊空空蕩蕩。
九點四十五。
離他說好的領證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我打了車,出發前往機場。
十點整,他的消息欄,依舊一片安靜。
沒有一條消息,沒有一個電話。
而直到中午,我也沒有接到江成詢問我爲甚麼沒有去民政局的電話。
下午,我換好登機牌,走到登機口,準備登機的時候,手機終於震了震,是江成發來的消息。
兩條,接連而至。
【老婆,喬喬在醫院離不了人,今天恐怕趕不上領證了。】
【等你這次出差回來,我去機場接你,咱們第一時間去民政局,這次絕對不耽誤。】
看着這條信息,我的內心已經毫無波瀾。
果然,第18次的領證,他也還是沒去。
我面色如常的拿着手機,一字一句的回覆:
“不用了江成,我已經離職,馬上就要去國外入職。”
“今天過後,我們沒有關係了。”
發完最後一條消息,我打算把手機關機。
可下一秒,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熟悉的號碼,瘋狂地在屏幕上跳動,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