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百二十斤？你照照鏡子，還像個女孩子嗎？”
整個暑假，我的碗裏只有水煮菜。
每天空腹晨跑五公里，媽媽騎着電動車跟在後面，不許我停下。
開學時我瘦了三十斤。
媽媽摸着我的鎖骨，皺眉：“還是有點肉，繼續控制。”
她不准我在食堂喫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上稱。
不到半年，我瘦得只剩皮包骨，同學都在背後叫我“白骨精”。
八百米體測，我暈倒在終點線。
醒來時，媽媽哭着端來一碗粥。
我盯着那碗粥，說：“白粥升糖快，不能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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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住了。
媽媽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看着我，眼裏的心疼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怒火。
“你說甚麼？”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身體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過去幾個月裏，她每天在我耳邊唸叨：碳水不能喫，糖分不能碰，瘦下來才能見人。
這些話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骨頭裏，拔不出來了。
可她不等我解釋。
“沈韞歡！”
她把粥碗重重砸在牀頭櫃上，米湯濺出來，燙在她的手背上，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你甚麼意思？我辛辛苦苦給你熬的粥，你跟我說不能喫？你是存心要氣死我是吧？”
我看着她，她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可那些柔軟的東西已經全部收了回去。
她站在病牀前，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像一隻隨時準備撲過來的母豹子。
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護士推着小推車進來量體溫，我媽的表情瞬間切換。
她轉過身去擦眼淚，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了，暈倒了都不肯好好休息，我說給她熬點粥補補，她還怕胖......”
護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體溫計遞給我。
主治醫生這時候走進來了，四十多歲的女人，戴着金絲眼鏡，手裏拿着一沓檢查報告。
她掃了一眼牀頭櫃上的粥，又看了看我媽，語氣平淡：“病人目前存在嚴重的營養不良，白粥營養密度太低，不適合作爲恢復期的餐食。”
我媽愣了。
她愣住的樣子我見過很多次。
每次都是這樣，當她覺得自己佔理的時候，突然被人戳穿，那張臉上的表情會有一瞬間的空白，像一面牆上的漆突然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但她很快找回了自己。
“那......那我馬上去買！”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熱切起來，“顧醫生，您說買甚麼好？雞湯行不行？排骨湯？我這就去買，醫院食堂的肯定不行，我出去買！”
顧醫生點點頭，交代了幾句營養方面的注意事項，又看了看我的情況，轉身出去了。
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媽臉上的熱切像被人拔了插頭。
她站在牀邊，看着我，嘴脣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出甚麼狠話。
她坐下來，拿起那碗粥，用勺子攪了攪，突然嘆了口氣。
“歡歡，”她的聲音低下來，“你別怪媽媽。媽媽都是爲了你好。”
又是這句話。
“你看看你現在，瘦了多好看。”
她伸手想摸我的頭髮，我偏了一下頭，她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還是落了下來，拍在我的肩膀上。
“你以前那麼胖，穿甚麼都不好看，走出去人家都看你，你知道媽媽心裏多難受嗎？”
我閉上眼睛。
不想看她。
可她的話還是鑽進耳朵裏：“你張姨上次還說呢，說你家韞歡怎麼越來越壯了，你知道媽媽聽了這話甚麼感受？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姨，又是張姨。
她是我媽的老同學，兩人自認識起就沒停過比較。
我的眼淚從閉着的眼縫裏擠出來，順着太陽穴流進頭髮裏。
“你哭甚麼呀？”
我媽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耐煩，“現在不是好了嗎？瘦下來了，以後誰還敢笑話你？媽媽爲你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嗎？別人家的媽媽，誰會天天陪着跑步？誰會天天給你做飯？你別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