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堂哥砸了我的醫館,把我捆去給將死的謝家家主沖喜時,

我沒哭沒鬧,反而笑了。

全家人都以爲我被嚇傻了,還一臉得意地罵我:

“喪門星總算有點用!賣給謝家換一千兩銀子!”

“學了醫術又怎樣,還不是給我兒子換錢花!”

“這錢,就當是你們父女欠我的債!”

我垂着眼,指甲縫裏藏着M藥,只輕輕勾了勾脣角。

他們根本不知道 ——

那個快死的謝家家主謝重樓,是我十年前從雨夜裏撿回來的小乞丐。

他的命,是我救的。

他的醫術,是我教的。

他謝家萬貫家財,靠的也全是我給的祖傳藥方。

他們親手把我捆去沖喜,還以爲是拿捏了我。

殊不知這哪是沖喜拜天地啊,

這分明是給他們自己送的催命符。

1.

我被反手捆在柴房的立柱上,麻繩勒進皮肉,火辣辣地疼。

柴房外頭,江浩壓着嗓子,卻藏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

“......謝家那邊催得急,今晚就得把人送過去。”

“一千兩我已經拿到手了!”

劉氏的聲音跟着飄進來:

“那個喪門星留在家裏也是喫白食,換這麼多銀子,算是她上輩子積德。”

“行了,先把人弄出去。”江建咳嗽一聲。

腳步聲湧來。

門閂抽開,江浩走進來,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頭髮,迫使我仰起臉。

他打量了我兩眼,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還算周正,謝家應該不會退貨。”

目光卻落在我懷裏——

那裏揣着爺爺留下的半本《青溪驗方》。

他一把扯出來,翻了翻,嗤笑一聲:“老不死的,藏來藏去就這幾張破紙。”

嗤啦——

他撕下兩頁,揉成團,丟在地上,還踩了兩腳。

我死死的盯着他。

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啐了一口:“看甚麼看!”

我沒說話。

被綁在身後的手,捻了捻藏在指間的藥粉,衝着他的方向彈了彈。

江浩突然一個噴嚏栽倒在地,額頭磕出血,褲子溼了一片。

“沒用的東西!”

江建罵了一聲,拽着他往外拖。

我垂下眼,看着地上那兩團被踩皺的藥方殘頁。

爺爺的藥譜少了兩頁。

這點代價可不夠。

賬我先記下了。

院子裏,喜婆拿着一塊黑乎乎的鍋底灰,等着往我臉上抹:

“沖喜的丫頭不能太光鮮,這樣才壓得住晦氣!”

我偏頭一躲,袖口帶起一陣微風,那灰便飄進了她自己眼裏。

她捂着眼直叫喚,卻仍不忘塞過來一件暗紅色的舊嫁衣:

“換上!”

一個婆子上前要扒我衣服。

裙襬下,我腳尖輕輕踢在她小腿麻筋上。

她腿一麻,“撲通”跪倒在地。

“我自己來。”

我在臉上點上些鍋底灰,又接過嫁衣換好。

謝重樓。

十年前雨夜拽着我袖子喊“來日必報”的小屁孩。

如今快死了,還要靠沖喜來續命。

他家人還花一千兩買我去沖喜。

正好。

他們親手送我過去,可比我自己找上門有意思多了

院外傳來鑼鼓聲:“謝家接親的轎子到——嘍——!”

喜婆將我推搡着塞進轎子。

2.

喜轎停在謝府門前,沒有喜樂,沒有掀簾,硃紅正門緊閉,只開一道窄小側門。

老嬤嬤眼皮都不抬:“沖喜的,走這邊。正門是貴人走的。”

我剛下轎,身後就傳來嬌媚譏笑:

“喲,這就是大哥的‘福星’?我當是甚麼天仙呢。”

謝家二少奶奶李氏滿頭珠翠,上下掃過我臉上的灰與舊嫁衣,嫌惡地捂住鼻子。

“張嬤嬤,再怎麼也是謝家人,怎麼能讓她自己走?”

話音剛落,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上前架住我,故意押着我繞遠路,往偏僻後院角門走。

路過積水窪地,一個婆子腳下一滑,狠狠把我往水窪裏推。

我側身輕讓,腳尖一挑。

那婆子收不住力,自己一頭扎進水窪,泥水濺了李氏一身錦緞。

“沒用的廢物!”

李氏尖叫跳開,裙襬全是黑泥。

我垂眸輕聲:“可得小心些。”

李氏氣得臉色鐵青,揮手:“帶走!”

我被半拖半拽帶到僻靜小院,香案簡陋,沒有賓客,只有李氏的心腹與面無表情的司儀。

“大哥昏迷,這堂,必須拜。”

李氏上前,蔻丹指甲掐進我肩頭,壓低聲音狠戾道:

“賤婢,給你臉才走個過場。謝重樓註定是死人,你磕完頭就去柴房等死。”

“等他嚥氣,我賞你一副薄棺;敢亂動,亂葬崗野狗正餓着呢。”

她猛地發力,我順着力道跪下去。

青石地面上提前撒了碎瓷片,刺破嫁衣與皮肉,溫熱的血瞬間洇開。

這位二少奶奶,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用碎瓷片這種下三濫手段,也配叫高明?

“一拜天地 ——”

我俯身,額頭觸地。

整個儀式死寂詭異。

李氏無趣揮手:“扔柴房,沒我命令,誰也不準靠近!”

柴房門 “哐當” 鎖死。

我靠在土牆上,低頭看着膝蓋的血,拔出碎瓷片丟在一旁。

謝家這潭水,看來,也深得很。

我鼻尖微動,立刻聞出李氏身上的味道。

曼陀羅花粉,混着幾味虎狼之藥,劑量不輕,毒性發散慢,分明是想讓謝重樓 “病故”。

我閉上眼。

謝重樓,你可別死太早。

我還沒跟你算賬,也沒跟謝家算賬。

外面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3.

柳如月來柴房時,天光剛漫過窗欞。

她居高臨下掃過我膝蓋血污,繡帕掩鼻,假柔聲道:

“你就是江家送來沖喜的?聽說你懂草藥?”

我靠在牆上,閉目養神,懶得抬眼。

丫鬟在一旁殷勤地介紹:“這是我們謝家的表小姐,柳姑娘。”

柳如月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尖細:

“我勸你安分些。景深哥哥心裏,只有當年救他的那位女先生,你這種被賣來的賤婢,別妄想攀附。”

“等他一嚥氣,你的下場,比亂葬崗的野狗還慘。”

我緩緩睜眼,目光落在她精心描過的眉峯上,淡淡一句:

“姑娘這麼盼着謝大少死?”

柳如月臉色驟變:“你胡說!”

話音剛落,院外突然炸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丫鬟驚惶喊叫:

“不好了!大少爺又高熱了!二少奶奶叫人去柴房,把這沖喜的帶過去!”

柳如月渾身一僵,眼底掠過一絲慌,轉身快步走了。

柴房門被踹開,兩個婆子橫衝進來,粗聲粗氣:

“走!大少爺情況不好,二少奶奶要問話!”

我被拖到謝重樓外間,滿屋人氣息駁雜,我還是聞出藥氣裏那絲若有若無的毒香。

李氏站在主位,臉色陰鷙,一見我就厲聲指罵:

“就是她!大哥從昨晚到現在,先假好轉再驟危,全是這喪門星帶來的晦氣!”

她身邊的張嬤嬤立刻上前,眼神陰狠:

“二少奶奶,方纔我在柴房外撿到這個,定是她藏的邪物!”

張嬤嬤高舉手裏一個小紙包,粉末灰白,看着詭異。

全場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

李氏奪過紙包,撮起一點粉末,厲喝:

“這是曼陀羅花粉!是毒藥!她借沖喜之名,要害死大少爺!”

旁邊站着的孫大夫立刻湊上前,裝模作樣嗅了嗅,點頭附和:

“確是迷毒!難怪大少爺病情反覆!”

好一個乾淨利落的栽贓。

李氏得意地瞥我一眼,厲聲下令:

“把她按住!讓她認罪!”

兩個婆子撲上來,狠狠按我的肩背,要把我往地上摁。

我膝蓋本就帶傷,被按得刺痛鑽心,卻始終挺直脊背,半分不求饒。

“我沒下毒。這包東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還能是我的?”

李氏冷笑,“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

孫大夫立刻幫腔:

“二少奶奶,“此女心術不正,應當立刻杖責!”

我垂眸看着那包粉末,忽然輕輕一笑。

這聲笑輕如微風,卻讓滿室喧囂瞬間頓住。

李氏臉色一沉:“死到臨頭還敢笑!”

我緩緩抬眼,目光掃過李氏、張嬤嬤、孫大夫三人,語氣淡得像冰:

“曼陀羅花粉氣味濃烈刺鼻,久聞會頭暈目眩。”

“你們拿在手裏這麼久,可有半分不適?”

衆人一愣。

孫大夫臉色微變,強撐道:“我......我醫術高明,自然不怕!”

“是嗎?”

我微微傾身,字字戳心:“那不如請人當場嘗一點。”

“真曼陀羅微苦麻舌,若是麪粉,入口無味。你敢嗎?”

孫大夫臉色唰地慘白,後退半步,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李氏心頭一慌,厲聲呵斥:“大膽毒婦,竟敢蠱惑人心!毒藥是能隨便嘗的?”

“不敢嘗,就別亂扣帽子。”

我目光落在張嬤嬤身上,

“你說在柴房外撿到?柴房只有我一人,門窗緊鎖,我如何丟到門外?”

“你又是怎麼精準‘撿到’的?”

張嬤嬤眼神躲閃,嘴脣哆嗦:“我、我就是撿到了......”

“你不是撿到。是你自己藏在身上,故意栽贓我。”

李氏臉色驟變:“胡言亂語!”

“是不是胡言,一試便知。”

我看向旁邊管事與丫鬟:“這包‘毒藥’,遇水不化、遇火不焦、入口無味,就是最普通的麪粉,誰都可以上前驗看。”

兩個管事上前,沾水一搓,果然是白麪。

滿室譁然。

“原來是麪粉......”

“二少奶奶這是......故意栽贓?”

李氏臉色由白轉青,氣得發抖:“你敢設計我!”

她揚手就朝我臉上扇來。

我偏頭輕巧避開,腳下輕輕一絆。

李氏重心一歪,“撲通” 狠狠跪倒在地,膝蓋正磕在臺階棱角上,疼得眼淚當場飆出,慘叫不止。

“啊——我的膝蓋!”

周圍下人嚇得不敢動,想扶又不敢扶。

我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語氣平靜無波:

“二少奶奶,地上涼,小心身子。”

她疼得渾身發抖,怨毒地盯着我,卻再也不敢上前。

栽贓戲碼,被我當場拆穿。

真相大白,可沒人敢真的得罪二少奶奶。

李氏惱羞成怒,嘶吼:“就算不是毒藥,也是她命硬克主!拖回柴房,嚴加看管!”

“明天一早,藥倒她扔進井裏,就說畏罪自盡!”

婆子們再次架住我往外拖。我沒有反抗。

被拖出門那一刻,我回頭望向內室牀榻方向,帳簾低垂,藥氣瀰漫。

柴房門再次鎖死,黑暗籠罩。

我從髮髻裏摸出銀針,指尖慢慢摩挲着針身。

門外傳來張嬤嬤壓低的聲音:

“二少奶奶說了,明早要是還不見好,就把她......”

另一個聲音問:“把她怎樣?”

“藥倒,扔進井裏。就說她畏罪自盡。”

謝家,真是龍潭虎穴。

腳步聲遠去。

謝重樓,還真是命不該絕。

我推開柴房的門,M藥悄無聲息放倒門外看守,閃身進入他臥房。

搭上脈搏,我不由冷笑 ——

中毒如此明顯,你一個藥材大商竟毫無察覺?當真無能。

幾針下去,護住心脈。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拔針,擦淨,返回柴房,重新掩上門。

天快亮了。

謝重樓,你若再不醒 ——

我可就讓這謝家,徹底變個天了。

4.

天光微亮,柴房的門就被踹開了。

李氏帶着張嬤嬤、四個婆子、兩個家丁堵在門口,額頭上貼着膏藥,看我的眼神像要活剝了我。

“帶走!”

我沒掙扎,任由她們拖拽着穿過迴廊。

這一次,不是前廳,是謝家祠堂。

祠堂裏早已站滿了人:各房管事、賬房、老嬤嬤,連柳如月都縮在角落,臉色發白。

正中香案上,赫然擺着一塊空白牌位,白燭搖曳,紙錢羅列,分明是給謝重樓準備的死位。

李氏走上主位,聲音冷得刺骨:

“諸位都看見了。大哥沖喜後吐血、高熱,王大夫說 ——已是凶多吉少!”

“這女人非但沒帶來福氣,反而是災星、毒婦!”

她死死盯着我:“昨日還敢當衆狡辯,蠱惑人心。”

“今日,必須給謝家一個交代!”

“來人,按住她,磕頭認罪!磕到大哥醒過來爲止!”

兩個婆子狠狠踹向我的腿彎。

膝蓋砸在青磚上,碎瓷殘片再次扎進肉裏,痛得我眼前發黑。

“磕!”

李氏厲聲尖叫。

婆子按住我的頭,狠狠往地上撞。

砰 ——額頭磕破,溫熱的血順着眉骨滑落,模糊視線。

砰 ——

砰 ——

我咬着牙,一聲不吭。

第七下。

祠堂大門被猛地撞開。

“住手 ——!”

一聲沙啞、虛弱,卻帶着雷霆怒意的暴喝,炸響全場。

所有人瞬間僵住,僵硬轉頭。

門檻處,一道素白中衣的身影扶着門框,踉蹌而立。

謝重樓醒了。

他臉色慘白如紙,脣無血色,胸口劇烈起伏,額間全是冷汗。

李伯急得哭腔:“大少爺!您萬萬不可下牀啊!”

謝重樓理也未理。他的目光穿過人羣,死死釘在跪地染血的我身上。

下一秒,他鬆開門框,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李氏與柳如月的喉嚨上。

李氏臉色唰地慘白,直接癱坐在椅上。

柳如月驚恐後退,撞倒香案,香爐摔碎,刺耳聲響徹祠堂。

謝重樓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望着我額間的血、臉上的傷、膝蓋的污,蒼白麪容湧上病態潮紅,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

然後,滿屋子人都看傻了。

他當着謝家所有人的面,“撲通” 一聲,給我跪下了。

“先生。”

他仰頭望我,用盡全身力氣,聲音清晰傳遍每一個角落:

“學生謝重樓,來遲了。”

“讓您......受辱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