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難得從深圳回一次老家,爸媽卻讓我去睡雜物間。
“那我原來的房間呢?”
我媽隨口解釋:“你表妹現在正是愛打扮的年紀,衣服化妝品多,我們就把你原本的房間改成她的衣帽間了。”
“可我纔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她只是個外人。”
這話惹哭了表妹,也惹惱了爸媽。
他們輪番指責我:
“你一年又住不了一次,要房間有甚麼用?要我說不如去住旅館!”
“回來也是礙眼,我們早就把你表妹當我們的親閨女看了!”
“人家陪着我們,你呢?只知道每個月給點錢,誰稀罕!”
聽着這無理的罪名,我氣笑了。
我每個月打回來兩萬的贍養費,甚至表妹日常開銷用的副卡都是我的。
結果最後成了我不孝,人家是親親閨女?
既然不稀罕我的錢,那就停掉一切,讓表妹去養他們吧!
1.
我笑了,不是氣的,是真覺得好笑。
我每個月往家裏打兩萬塊錢,逢年過節又另算。
我怕他們年紀大了沒人照應,花重金請林小倩來照顧他們。
林小倩是我表叔的女兒,高中畢業就在縣城混日子,我給她開八千一個月的工資,包喫包住,就一個要求——對我爸媽上心點。
她確實上心。
上心到把我爸媽變成了她的爸媽,把我的房間變成了她的衣帽間。
我沒去雜物間,也沒去理論。
我走進那間曾經屬於我的房間。
推開門的瞬間,滿眼都是粉白色的衣櫃和鞋架。
林小倩的東西整整齊齊碼了三面牆,我的東西都被塞在一個角落裏。
我翻了翻,初中的獎狀、高中的畢業照、大學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全被揉在一個紙箱子裏,上面壓着一雙過膝長靴。
我把紙箱子抱出來。
經過客廳的時候,我媽還在哄林小倩,我爸還在瞪我。
我沒說話,抱着箱子去了雜物間。
雜物間不大,堆着舊家電和過季的被褥,中間勉強放了一張摺疊牀。
把紙箱子放在牀頭後,我坐下來,拿出手機翻了翻銀行流水。
去年一年,我給家裏轉了二十八萬。
這些錢變成了林小倩衣櫃裏的羊絨大衣,變成了她化妝臺上的海藍之謎,變成了她腳上那雙壓着我畢業照的長靴。
我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摺疊牀上,盯着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看了很久。
隔壁房間裏傳來林小倩撒嬌的聲音,我媽的笑聲。
這個家熱鬧得很,只是那份熱鬧裏沒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媽打開儲物間的門對着我劈頭蓋臉一頓罵:
“你個死丫頭,回來就賴在牀上,也不知道出來幫幫忙。”
我沒接這個話茬,只說了一句:“媽,我發燒了。”
我媽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傳來我爸的聲音。
遠遠的,應該是衝着林小倩喊的:“小倩,早餐想喫甚麼?我讓你舅媽給你做。”
我媽瞪了我一眼。
“讓你幫點忙不是感冒就是發燒,真是甚麼也指望不上。”
我蜷在摺疊牀上,渾身發燙,額頭燒得像塊火炭。
我想喝水,但沒有人會幫我。
我聽見林小倩站在客廳跟我媽說笑話,聽見我爸在陽臺上哼小曲兒,聽見廚房裏鍋碗瓢盆叮叮噹噹。
中午的時候我媽終於推門進來,不是來看我的,是來雜物間找加溼器的。
林小倩說她的屋子有點乾燥。
我媽看見我燒得滿臉通紅,皺了皺眉,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額頭。
“喲,真燒了。”
她說完去客廳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手裏拿了一盒布洛芬和一壺涼白開,往我牀頭一擱。
“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了。”
她拿着燈泡走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從那道縫裏,我看見林小倩穿着睡衣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擺着一盤切好的水果,正在用我的iPad追劇。
我吃了兩顆布洛芬,閉上眼,腦子裏反覆轉着一個念頭。
這個家,已經不是我的了。
2.
第三天,我退了燒。
我從雜物間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客廳茶几上擺着幾個購物袋。
林小倩正舉着手機給我媽看。
“舅媽你看這個包,我好喜歡,是今年的最新款,專櫃只要三萬二。”
我媽看得眼睛發亮,扭頭看見我出來,臉上的笑容收了一半。
“橙橙你來得正好,小倩下個月過生日,你當姐姐的,給她買個包唄。”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剛好壓住我心裏那團火。
“甚麼包?”
“就這個,愛馬仕的。”
林小倩把手機往我面前懟,圖片上是一個配了條絲巾的奶白色菜籃子。
“姐,三萬二對你來說不算甚麼吧?舅媽說你一個月賺好幾萬呢。”
她說話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媽在旁邊幫腔:
“就是,你一年到頭也不着家,小倩陪我們這麼久,你給她買個包怎麼了?”
我放下水杯,還沒說話。
我爸從臥室裏踱出來,又補了一刀:
“對了,小倩談了對象,年底要結婚。”
“你是姐姐,二十萬的嫁妝你給出了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點菸。
打火機啪的一聲,火苗躥起來,照着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林小倩紅了臉,假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卻是翹着的。
我媽拉着她的手,一口一個“我們小倩”,比叫我還親熱。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這個家的電視是我去年換的。
冰箱是我前年買的。
茶几上那套茶具是我讓人從景德鎮帶回來的。
我把這個家填得滿滿當當,他們卻只拿我當提款機。
“包我不會買,嫁妝我也不會出。”
我把手機還給林小倩。
“我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爸的煙差點掉地上,“你說甚麼?”
“我說,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這個家一分錢。”
我媽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林橙,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們把你養這麼大,你掙了錢不應該孝敬父母?”
“小倩對你不好嗎?你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她陪着我們,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看着我媽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我的錢究竟是孝敬給你們了,還是孝敬給林小倩了?”
我媽被我問住了,嘴脣動了動,沒接上話。
林小倩適時地紅了眼眶,扯着我媽的袖子:
“舅媽,算了算了,我不要了,姐姐賺錢也不容易,是我不好,我不該開口要東西......”
這套以退爲進的本事,她練得爐火純青。
我媽被她這麼一拉,立刻重新硬氣起來。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沒良心,罵我冷血,罵我在外面待久了忘了本。
我爸在旁邊幫腔,兩個人一唱一和,聲音大得隔壁鄰居都能聽見。
我沒還嘴。
不是因爲怕他們,是因爲我發現了一個事實——無論我說甚麼,在這個家裏我永遠是錯的那一方。
我不給錢是錯,我回家是錯,我不回家也是錯。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女兒,是一個聽話的、會打錢的、永遠不會說不字的提款機。
我轉身走回雜物間,把那個紙箱子抱出來,又拎起行李箱。
我媽的罵聲在背後追着我:“你走,走了就永遠別回來!”
3.
坐在回深圳的高鐵上,我給爸媽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從今天起,每月的生活費停發,給林小倩的卡也註銷。”
發完我關了手機,靠着車窗。
從二十一歲離開家去深圳,我以爲自己早就獨立了。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獨立不是經濟獨立,是心裏誰也不欠。
我到深圳時天已經黑了。
我打車回公寓,開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公司合夥人發來的消息,說有個賬號出了問題。
我推門進去,打開電腦。
生活不會因爲你剛跟家裏鬧翻就停下來等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忙得腳不沾地。
忙起來的好處是沒空想別的。
第八天,事情終於都處理完了。
我癱在椅子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歸屬地是老家的。
我接起來,對面傳來林小倩的聲音,帶着哭腔:
“姐,我知道你把我拉黑了,之前是我不懂事。”
“看在我這麼多年盡心盡力照顧舅舅舅媽的份上,你幫幫我吧。”
我握着手機沒說話。
“姐,你不在家的這段日子,舅舅舅媽把存款都交給我保管了,我......我拿去做了點投資,結果被人騙了,錢全沒了。”
“姐你幫幫我,現在舅舅還不知道這件事,他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多少錢?”
“三......三十萬。”
我差點笑出聲。
三十萬。
我每個月打回去那麼多生活費,他們捨不得花,一點點存下來。
之前我公司行情不好急用錢,和他們借,結果他們讓我去和銀行貸款。
現在倒是捨得全拿給林小倩去“投資”。
“姐,求你了,你借我三十萬。”
“林小倩,”我叫她的名字,“我不會給你一分錢。”
我掛了電話,把這個新號碼也拉進黑名單。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媽。
“你妹妹被人騙了錢,你當姐姐的就不能幫一把?你賺那麼多錢留着幹嘛?”
“媽,三十萬是你們的養老錢。”
“養老錢怎麼了?小倩又不是故意的,她現在哭得跟甚麼似的,你就不能心軟一回?”
“我每個月給你們那麼多生活費,是讓你們自己花的,不是讓你們給林小倩攢嫁妝的。”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我媽的聲音冷下來:“你不在家,你根本不知道她對我們有多好。你爸去年冬天腰疼得起不來牀,是小倩揹他去的醫院。你人在哪兒?”
我握着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媽,我爲甚麼不在家?因爲我在外面賺錢養這個家。”
“請林小倩照顧你們的錢,是我出的。”
“爸看病的錢,是我出的。”
“家裏所有的開銷,都是我出的。”
“你說林小倩背爸去醫院——那掛號費誰出的?醫藥費誰出的?”
我媽沒說話。
“媽,我不欠她的。同樣的,我也不欠你們。”
我掛了電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銀行發來的消費提醒。
我給我媽辦的附屬卡,在某商場刷了兩筆,合計一萬多。
消費時間是今天下午。
那個時間,我媽正在電話裏跟我說“你妹妹的錢被人騙了,你當姐姐的就不能幫一把”。
我把那條短信截圖,發給我媽。
附了一句話:這張卡我停了。
4.
我把那張附屬卡註銷了。
連同那張卡綁定的所有自動扣款項目,全部取消。
中午的時候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
這是那次“五一”假期之後他第一次主動打給我。
“你把卡停了?”他的聲音悶悶的。
“停了。”
“林橙,你到底想幹甚麼?你想逼死我們嗎?”
“爸,我問你一個問題。今天下午,我媽的卡在商場刷了一萬多,買的甚麼?”
我爸沉默了。
“是林小倩買的吧?你們把卡給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是我賺的錢?”
我爸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賺的錢怎麼了?我們把你養這麼大,花你點錢還要看你臉色?”
“爸,”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我不是不給你們花錢。你們的養老、看病,該我出的我一分不會少。但我不會再養着林小倩了。”
“她是你妹妹!”
“她不是。我不欠她的。”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粗重的呼吸聲,“你變了。你在外面待久了,連自己的家人都不認了。”
“我沒變。我只是不想再當傻子了。”
這次之後,整整一個星期,老家沒有任何電話打過來。
但也沒安靜多久。
我快下班的時候,有電話進來了——是林小倩。
我接了。
電話那頭不是林小倩的聲音,是一個陌生男人,語氣很衝:
“你是林橙吧?林小倩她媽讓我打這個電話,說你是她姐,讓你過來一趟。”
“你爸媽在我這兒鬧呢,你趕緊過來把人領走。地址發你手機上。”
電話掛了。
緊接着一條短信進來,是老家某個小區的地址。
我打我媽的電話,不接。
打我爸的,也不接。
凌晨一點,我坐上了從深圳開往省城的夜班高鐵。
四個小時後我到了那個小區門口。
三樓亮着燈。
我上樓敲門,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色很差。
客廳裏,我媽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我爸揹着手站在窗戶邊,林小倩縮在角落裏,眼睛哭得通紅。
茶几上攤着一堆文件,是房屋買賣合同。
林小倩把我爸媽在老家的房子賣了。
騙走三十萬存款只是開始。
錢沒了之後,對方跟她說要想回本得再投一筆。
我爸媽手裏已經沒錢了,林小倩就打起了那套房子的主意。
她哄我爸媽簽了委託書,把房子掛到了中介,不到一個星期就成交了,全款四十二萬。
錢到賬第二天,她就轉給了那個所謂的理財公司。
然後對方消失了。
房主辦了手續準備收房,我爸媽不幹了,堵在人家門口不走。
我聽完,沒有發火,沒有罵人。
我走到林小倩面前,低頭看着她。
“錢轉給誰了?”
林小倩哭着說不知道。
我拿出手機報了警。
林小倩猛地抬頭看我,臉一下子白了。
“姐,你要報警抓我?”
我媽從沙發上站起來拉住我的胳膊:“你瘋了?你竟然要報警抓小倩?可是你妹妹呀!”
“媽,她騙了你們三十萬,賣了你們的房子,你還護着她?”
“小倩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被人騙了。”
我把她的手從胳膊上甩開。
“她是不是故意的,讓警察來判斷。”
警察把所有人帶回了派出所。
林小倩從頭哭到尾,一口咬定自己也是受害者。
我媽在旁邊幫腔。
因爲爸媽沒有追究,警察就沒把林小倩怎麼樣,只是口頭教育了一下。
說後續有騙子的消息了再通知我們。
等做完筆錄出來,天已經大亮了。
我媽扶着林小倩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林小倩忽然停下來。
“姐,昨天派出所裏,你說家裏所有的錢都是你給的,這是真的嗎?”
“是又怎樣?”
聽到我的回答,林小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隨後崩潰大喊:
“你爲甚麼不早說!”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誤會了?你爲甚麼一個字都沒說?”
我看着她,沒有回答。
無論家裏的錢是不是我給的,這都不是她鳩佔鵲巢的理由。
她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我媽跟在她後面喊了好幾聲,她頭都沒回。
“你看你,又惹小倩生氣!”
我爸也說:“這錢是我們自願給小倩的,你還鬧到派出所來,丟不丟人?”
“這套房子賣了就賣了,大不了我們回原來的老房子住。”
爸媽對林小倩的寵溺已經到了我無法理解的地步。
既然這樣,那我對他們真就沒甚麼虧欠的了。
以後他們怎麼樣都和我沒關係了。
我轉頭就回了深圳。
老家那邊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
劉姨打電話給我說,林小倩把我媽的金項鍊拿走了,說是借幾天,再也沒還。
鄰居老張發朋友圈說,林小倩帶人回家打麻將,鬧到半夜,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三個月後,一個重磅消息傳到我的耳朵裏。
林小倩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