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中秋巷,兔撞野

北方入秋的風已經裹上了涼意,可老城的青石古巷,卻被中秋廟會烘得熱氣騰騰。紅燈籠串成串從巷頭掛到巷尾,糖畫的甜香、桂花糕的軟糯氣息混着兔兒爺泥塑的煙火氣,伴着舞獅隊的鑼鼓聲,漫滿了整條老街。

沈眠是第一次來北方,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熱鬧的中秋。

他懷裏緊緊抱着一個半舊的木箱子,箱體磨得光滑,邊角還留着師父生前刻的小小兔紋,裏面裝着他全部的家當,蘇式緙絲的各色絲線、梭子,還有師父留下的半幅遺作。他手裏攥着皺巴巴的地圖,身形清瘦得像陣風就能吹倒,軟發貼在額角,眉眼乾淨溫順,站在喧鬧的人羣裏,顯得格格不入。

師父走前攥着他的手,反覆叮囑,緙絲不能斷,去找北方老街的林婆婆,她能幫你。

可他繞着古巷轉了整整三圈,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是迷了路。

沈眠心裏發急,腳步不由得加快,眼睛只顧着盯緊手裏的地圖,壓根沒看身前的路。直到腳下被青石縫裏的草絆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前踉蹌,直直撞進一個堅硬又滾燙的懷抱裏。

“唔......”

沈眠疼得悶哼一聲,鼻子撞在硬朗的肩背,鼻尖瞬間發酸,眼眶也紅了。懷裏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搭扣應聲彈開,各色桑蠶絲線傾瀉而出,細細軟軟的絲線瞬間纏上眼前人的手腕、腰腹,甚至是工裝布料,密密麻麻纏成了解不開的亂團。

他慌得抬頭,撞進一雙冷厲如寒刃的眼眸裏。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站在那便自帶逼人的壓迫感,深色工裝襯得肩背寬直,袖口挽起,露出線條硬朗的小臂,上面沾着些許木屑塵土,額角滲着薄汗。他眉骨鋒利,眉眼間全是生人勿近的暴戾,周身氣場冷得像冰。

這是陸燼野,這條老街上無人不知的人物,陸氏古建修繕廠的當家,一手祖傳古建修繕手藝無人能及,性子卻出了名的暴躁寡言,極不好招惹。

陸燼野被撞得眉頭死死擰起,周身的戾氣瞬間炸開,垂眸看向懷裏縮着的少年,聲音低沉沙啞,滿是不耐:“不長眼?”

沈眠被這聲呵斥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往後退,手腳並用地想去撿散落的絲線,臉頰漲得通紅,連連鞠躬道歉,軟乎乎的嗓音帶着南方人的溫軟,還摻着一着急就忍不住的輕咳:“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真的很抱歉。”

他蹲下身,纖細的手指去解纏在陸燼野身上的絲線,可越急越亂,指尖越是拉扯,絲線纏得越緊,反倒連自己的手腕都被勒出了一道紅痕。

急火攻心,沈眠咳得更厲害了,小手捂着胸口,肩膀輕輕顫抖,鼻尖紅,一雙杏眼溼漉漉的,像一隻受了驚、無處可逃的兔子:“怎麼解不開......對不起,我太笨了。”

陸燼野垂眸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瘦得單薄,性子又軟又膽小,連生氣都不會,只會紅着眼眶道歉,手指泛白,笨拙地扯着絲線,明明自己都快急哭了,還不忘小心翼翼,怕扯壞他的衣服。

他本想一把推開,厲聲呵斥,可看着少年咳得眉眼都皺起來,眼底滿是無依無靠的惶恐,那股子戾氣竟莫名頓了。

煩躁地嘖了一聲,陸燼野沒再兇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少年擺弄,語氣依舊不好,卻下意識放輕了動作,生怕一動扯斷這些嬌貴的絲線:“站好,別亂動。”

沈眠果真乖乖停了手,仰着小臉看他,眼眶紅,睫毛上還沾着細碎的淚光,小手攥着衣角,乖乖站在那,像一隻被訓住的兔子:“我......我賠給你好不好,我會緙絲,我可以給你織一塊新的布料。”

陸燼野沒接話,低頭自己解着指尖的絲線,目光不經意掃過地上的木箱,瞥見那半幅繡着兔兒爺的緙絲殘片,針腳細膩,通經斷緯,紋樣活靈活現,是正宗的蘇式緙絲,一針一線裏,都藏着化不開的孤單。

他解絲線的手微微頓了頓。

秋風卷着桂花香吹過,紅燈籠輕輕晃動,光影落在兩人身上,喧鬧的廟會彷彿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纏纏繞繞的絲線,連着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彼時的沈眠不知道,這一場慌亂的相撞,這團解不開的絲線,就是他一生宿命的開端。他這隻從江南來的、無依無靠的兔子,一頭撞進了北方暴戾的野獸懷裏,從此,再也沒能走出去。

不遠處的巷口,舞獅隊的獅子頭上下翻騰,鑼鼓聲震天響,領頭的少年穿着亮色舞獅服,笑容肆意,引得路人陣陣喝彩;巷尾的老藥鋪門口,一個身着素衫的溫潤男子提着藥箱站着,目光遙遙落在舞獅少年身上,眼底泛着柔意,又很快覆上一層隱忍的無奈。

陸燼野終於解開了身上的絲線,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箱,拍去上面的塵土,遞還給沈眠,語氣依舊沒甚麼溫度:“林婆婆的桂花糕攤,在巷尾。”

沈眠愣了愣,接過木箱緊緊抱在懷裏,連忙又鞠了一躬,眼底滿是感激,聲音軟而清亮:“謝謝你!”

少年的聲音乾淨又溫柔,像江南的春雨,輕輕砸在陸燼野心上。

陸燼野沒再說話,轉身走回古建廠,只是原本緊繃的背影,似乎少了幾分先前的戾氣。

沈眠抱着木箱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輕輕摸了摸還在發悶的胸口,淺淺咳了幾聲,眼底依舊裹着對這座陌生老城,揮之不去的茫然與惶恐。

【沈眠·獨白】

我從江南一路往北走,帶着師父的緙絲箱,以爲前路只會是孤單和迷茫。今天不小心撞了那個人,他看起來好凶,冷得像深秋的風,我嚇得心都在發抖。

可他沒有真的兇我,還幫我解了絲線,告訴我林婆婆在哪裏。原來這冰冷的老街裏,也會有一點點暖意嗎?

只是我的胸口又開始疼了,師父,我好像......還是太沒用了。

【陸燼野·獨白】

今天巷子裏亂哄哄的,一個小傢伙冒冒失失撞過來,一身軟骨頭,一碰就像要碎掉。笨手笨腳解不開絲線,咳得快要喘不上氣,眼睛紅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明明滿心煩躁,卻偏偏不忍心推開。看他那箱緙絲,針腳細得不像話,倒像是個守着老手藝的癡人。

罷了,指路而已。但願這隻小兔子,別在這條複雜的老巷裏,被人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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