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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父親帶回了家。
他執意不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只肯縮在玄關的換鞋凳邊緣。
從洗得發白的帆布袋裏捧出一個保溫桶。
「念念，這是我早上四點起來給你和言言熬的冰糖雪梨。」
「梨子是咱家後院樹上結的，沒打農藥。老冰糖也是村裏手工作坊做的，最地道。言言當醫生常熬夜，喝這個潤肺，對他好。」
我接過那還溫熱的保溫桶，心頭一暖。
星星就從房間裏衝了出來，指着保溫桶尖叫。
「鄉下來的髒東西！別放我們家餐桌上！若若阿姨說了，外面帶來的東西上面全是細菌！」
我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顧星星！給外公道歉！」
星星的眼睛立刻紅了。
「媽媽你兇我！你根本不愛我！」
就在這時，門開了。
顧言回來了，身後還跟着妝容精緻的沈若若。
「下班順路，我來給星星送舞蹈比賽要穿的裙子。」
沈若若笑着解釋，姿態彷彿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的保溫桶上，故作驚訝地問。
「哎呀，這是甚麼？叔叔帶來的民間偏方嗎？」
「顧醫生，我可得提醒您，如果肺部真有陰影，是不能亂喫甜食的，會影響診斷。」
父親的臉瞬間白了，急忙擺手解釋。
「不是藥，不是偏方，就是潤喉的梨湯......我就是想着言言工作辛苦......」
顧言換鞋時看到父親放在門口那雙沾着泥點的布鞋。
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爸，你以後來之前，能不能提前打個電話？家裏不是隨時都方便待客。」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父親的心口。
他「嚯」地一下從換鞋凳上站起來，有些慌亂。
「我......我坐會兒就走，不住這兒，不打擾你們。」
我一把拉住父親，冷冷地看着顧言。
「這是我爸女兒的家，他想甚麼時候來就甚麼時候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顧言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沈若若見狀，立刻笑着打圓場，主動拿起了保溫桶。
「蘇念姐，你別生氣。這梨湯涼了也不好喝，萬一星星不懂事誤喝了不乾淨的東西拉肚子就不好了，我幫你倒掉吧。」
她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機會，轉身就走進了廚房。
很快，水槽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伴隨着梨塊堵住濾網的沉悶聲響。
那聲音，蓋過了父親壓抑不住的低咳。
顧言站在客廳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若若是護士出身，在衛生方面比我們懂。」
我氣得渾身發冷，幾乎要仰倒過去。
父親蹣跚地走進廚房，想去撿被扔在料理臺上的保溫桶蓋。
手背被旁邊燒水壺冒出的熱氣燙得通紅。
他卻像沒感覺到一樣，反過來安慰我。
「倒了好，倒了好，言言說得對，甜的......確實不健康。」
星星換上了沈若若送來的名牌舞蹈裙，興奮地在鏡子前轉圈。
「若若阿姨你真好！你總會給我買最漂亮的東西！不像我媽，就知道催我寫作業！」
沈若若摸着星星的頭。
「蘇念姐，你也別太焦慮孩子的成績。你是小地方農民的女兒，可星星不一樣，她是顧醫生的女兒，快樂教育更重要。」
我看着她那張虛僞的臉，一字一句地反問。
「是嗎？那是不是要等她以後考不上大學，也像某些人一樣，靠着她爸的關係，在醫院裏當個隨時能被辭退的合同制護士？」
沈若若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蘇念！」顧言立刻呵斥我。
「別把你在外面聽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帶回家裏！」
父親聽到我們爭執，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來......影響星星學習了......」
我想留他住一晚，顧言卻冷冰冰地拒絕。
「家裏次臥剛清潔過，味道還沒散。再說星星最近鼻炎，老人總咳嗽，住在一起不方便。」
最終，父親抱着空蕩蕩的保溫桶，不顧我的阻攔，連夜去了附近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館。
臨走前，他還拉着我的手，反覆叮囑。
「念念，別忘了給言言留晚飯，他累了一天了。別因爲爸影響你家的日子啊。」
夜裏，我站在廚房的水槽邊，將那些被衝得七零八落的梨塊從濾網裏一點點撈出來。
冰冷的梨肉，混着油污，像我此刻千瘡百孔的心。
手指被鋒利的濾網邊緣刮破，滲出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