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宴會廳正中央掛着巨大的橫幅。

祝賀紀柔同學考入南城大學。

紀柔穿着一身高定公主裙,頭上戴着閃亮的水晶皇冠,被一羣親戚和同學圍在中間。

她笑得很甜,挽着我媽的胳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像一隻被寵壞的布偶貓。

我媽陳秋容站在她身邊,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陳總,你們家柔柔真是爭氣啊,剛認回來三年,就考上這麼好的大學。」

「是啊,親生的就是親生的,血緣裏的優秀是骨子裏的。」

我媽聽着這些奉承,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攏嘴,一邊說「哪裏哪裏」,一邊又給紀柔夾了一筷子菜。

「柔柔這孩子吃了不少苦,以後我跟老紀肯定要把最好的都補償給她。」

站在旁邊的我爸紀明遠也跟着點頭,伸手拍了拍紀柔的肩膀,滿臉欣慰。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連燈光都偏向他們那邊。

我安靜地站在香檳塔旁邊,看着這一幕。

從前我也曾站過那個位置。

那是十六歲之前,紀柔還沒有被找回來的時候。

我媽會拉着我的手,向所有人炫耀我考了年級第一,炫耀我彈得一手好鋼琴。

那時候她看我的眼神是真的驕傲,毫不摻假的。

後來紀柔回來了。

親子鑑定報告出來那天,我媽抱着紀柔哭得幾度昏厥。

我也哭了,以爲我多了一個妹妹,以後有人陪我玩了。

可很快我就發現,紀家再也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媽把我的鋼琴課停了,理由是「柔柔也想學,家裏得省點錢」。

我房間的佈置被要求換成紀柔喜歡的粉色調。

逢年過節,我站在旁邊,像個多餘的擺設。

那通電話爲甚麼會隔了一年才接通?

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了。

城南高架橋那段水域底下有一片廢棄的通訊基站,暴雨那晚雷電劈中了線路,讓某個頻率的信號發生了時空扭曲。

我撥出的那一刻,信號被那片磁場困住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直到紀柔的升學宴上,基站殘骸被江水衝松,那串電波才終於逃了出來。

可笑吧,我死了一整年,一聲求救才傳到人間。

酒過三巡,我媽去洗手間補妝,紀柔跟了過去。

「媽,剛纔看你接電話臉色不好,出甚麼事了嗎?」

紀柔挽着我媽的胳膊,語氣關切得恰到好處。

我媽冷着臉對着鏡子塗口紅,脣線畫得一絲不苟。

「還能是誰,紀棠那個白眼狼。」

紀柔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眼神閃爍。

「姐姐?姐姐打電話回來了?她......她說甚麼了?」

「說甚麼?」

我媽把口紅重重拍在臺面上,「消失整整一年沒音訊,今天竟然用變聲器裝出溺水的聲音,說她在江裏快淹死了,讓我去救她。」

「她以爲演這種苦肉計,我就會忘了她偷錢的事?」

紀柔鬆了一口氣,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馬上又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她湊過去,輕輕順着我媽的後背。

「姐姐在外面可能真的過得很困難,媽,要不我們給她打點錢吧?當初那二十萬也許她是真的有急用。」

我媽轉過頭,戳了一下紀柔的額頭,力道不重,帶着寵溺。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她享受了你十六年的人生,你還替她說話。」

「那二十萬是準備給你外婆做搭橋手術的救命錢,她竟然連這種錢都偷,簡直爛到了骨子裏!」

「她就算死在外面,也是她活該。」

我靠在洗手間的門框上,聽着我媽一句比一句惡毒的詛咒。

鏡子裏的她眉眼凌厲,跟十六年前跪在福利院院長面前說要「好好愛這個孩子一輩子」的那個女人,已經找不到半分相似了。

換做一年前,我一定會哭着跪在她面前,求她相信我。

可是現在,我只覺得很安靜。

死人是不會覺得委屈的,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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