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壽桃碎餅,夜半寒心
母親六十壽辰這日,我給夫君沈明遠支了二十兩銀子,託他去京城老字號 “瑞芳齋” 訂一盒壽桃酥。
他滿口應承:“夫人放心,岳母的壽辰我定辦得體體面面。”
怎料他帶回來的,只是一包街邊鋪子散稱的粗餅。
見我面色不悅,沈明遠還辯解道:“夫人,爲夫是實在人,不會那些花哨排場。粗餅實惠,岳母喫得慣。”
母親也上前安撫我:“年紀大了,粗餅不費牙,喫這個剛剛好。”
我不好再發作,只得將這口氣忍下。
可夜半起身時,卻聽得他在婆婆房中低語:“娘,這是房契,我已託人將您的戶籍遷進這座宅子了,日後若逢徵收,您也有一份。”
“哎,我兒太聰慧了,咱們沈家的戶籍上,怎能叫外人佔着名額。”
可他忘了,這座宅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祖產,就連他在衙門裏的差事,都是我父親昔日的同僚替他謀的。
抬手拿起妝臺上的筆墨,分別給京兆府戶籍司和吏部考評司修書一封:
“勞煩爲我辦理宅邸異議登記。”
“下輪官員考課,沈明遠不必再留了。”
……
沈明遠推門進來,見我尚未歇息,試探地問:
“夫人怎的還不睡?”
“方纔隔壁院中似有吵鬧,可是驚擾着你了。”
我敷衍地回他:“不曾聽見吵鬧聲,這便準備睡了。”
他上榻將我擁入懷裏,口中還在說着:
“夫人,真不是爲夫不捨得,岳母年紀大了,甜膩之物於身體無益。”
“你瞧我給她買的粗餅,她喫着不是挺歡喜的麼。”
“些許小事,何至於氣到這時辰。”
些許小事?母親這些年明裏暗裏接濟我們,唯恐我們過得不好。
好不容易到她一年一回的壽辰了,連盒正經點心都沒喫上。她向來重臉面,這回卻在一衆親眷跟前丟盡了顏面。
況且他去時不曾帶粗餅以外的任何物件,二十兩銀子原封不動被他揣回袖中 —— 後來我才知曉,那銀錢當晚便送到了婆婆手裏。
他們莫非忘了母親待他們有多好?
婆婆病中時,我爲照料她,只得醫館府衙兩頭奔波,母親心疼我,便每日風雨無阻去醫館替我守在榻前。
到頭來,婆婆比病前還豐腴了幾分,母親卻憔悴了一整圈。
我與沈明遠忙於公務,時常誤了飯時,雙雙落下胃疾,母親知曉後便日日爲我們備好食盒。
母親掏心掏肺待她們好,到頭來只換來一句:她是外人,不能佔沈家戶籍的名額。
如今市井中僱個粗使婆子,月錢都要三兩銀子,母親非但分文不取,時常還要貼補菜錢。
想到此處,我遣貼身侍女給母親傳話:“娘,明日不必過來了。”
不多時便得了迴音:“好。”
這幾年,婆婆身子骨不好,母親總怕有個甚麼閃失,我獨自應付不來。
是以即便覺淺易醒,也執意不肯將門閂扣死。
只爲我能隨時喚她。
吸了吸鼻子,與沈明遠同榻而臥,沉沉睡去。
只不過,終是同牀異夢。
翌日清晨起身時,婆婆與沈明遠一臉陰沉坐在膳桌前。
見我出來,婆婆發號施令道:
“你娘怎的還不過來備膳,都快餓煞了。”
“一把年紀了,竟還貪睡,半分不守時。”
我瞧着她這副理所應當的嘴臉,怒意噌地躥了上來。
“快餓煞了,自己不會動手麼,只會在此處聒噪。”
“說旁人之前,先照照鏡子瞧瞧自己甚麼模樣。”
婆婆沒料到我竟會頂撞她,愣怔一瞬,隨後拽了拽她兒子的衣袖,低聲嘟囔:
“瞧瞧你媳婦。”
沈明遠抬起頭,不贊同地望向我:“月娘,娘腹中飢餓,難免肝火旺些,你多擔待。”
可笑。我母親天不亮便過來備膳,我們用膳的間隙她又不停灑掃規整。我讓她與我們一道用膳,婆婆又總是甩臉子,母親不願我爲難,總推說自己不餓,我只得專程給她留出一份。
可直到昨夜,我才知曉我往府衙當值後,沈明遠與婆婆會將飯菜喫得一乾二淨,半口不剩。我母親每日勞作完,都是餓着肚子回去。
數年光景,沒見他心疼過。他娘不過餓了一頓早膳,他便心疼得不行。
見我不言語,婆婆重新燃起囂張氣焰:
“林月娘,告訴你娘。如今天下講究養生之道,她做的飯菜太過油膩厚重,往後注意些。否則便失了給我們備膳的資格了。”
呵,不知情的還以爲給你們備膳是甚麼光宗耀祖的差事。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平靜地望向沈明遠:
“昨日我讓你訂的點心呢?那二十兩銀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