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媽媽爲了鍛鍊我,讓我放學自己回家。
“你都十歲了,別人能行,你怎麼就不行?”
“你要是有你表姐一半優秀,我就省心了。”
我搖頭比劃:
【我聽不見,過馬路危險。】
她失望的看了我一眼,頭也不回地帶着表姐回家了。
可她不知道,放學前表姐林笑笑攔住我,說要幫媽媽鍛鍊我的獨立,一把扯下我的助聽器。
我現在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跟着人羣走人行路,到一個小路口的時候,一輛車失控,不停的按喇叭。
周圍人都迅速跑開,只有我因爲聽不見留在原地。
我的靈魂飄起來,看見自己倒在血泊裏。
媽媽,對不起。
這次的獨立訓練我做不到了。
1
我的左腿以一個不太正常的角度彎着,身下的血正在慢慢洇開。
我知道那很疼,但我現在也感受不到了。
“撞人了!撞人了!”
“別動她!別動她!等醫生來!”
“天哪,是個小女孩......”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我能聽見了。
肇事司機從車裏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服。
他跑到我身邊,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結冰的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不是故意的,”他渾身都在抖,“剎車失靈了,我真的踩了,我踩到底了,沒有用......路太滑了。”
有人看到我的校服,喊了一聲:
“她是隔壁二中的!她穿的是二中的校服!”
人羣裏有一個女生是我的同桌。
她湊近看了看我的臉,臉色刷地白了。
“媽媽,她是我同桌林晚晚!媽媽,你快給她媽媽打電話啊!”
女生的媽媽顯然也被嚇到了,馬上找老師要到了我媽媽的電話號。
電話接通後,我同桌的媽媽迅速說明了情況。
“晚晚媽媽,晚晚出事了,現在就在......”
話還沒說完,我就聽見了表姐的聲音。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小姨,晚晚怎麼可能出事啊?這肯定是又跟您鬧脾氣呢!”
“放學的時候我還看見她來着,她特別生氣,說你總喜歡幹這些多餘的事。”
“今天在學校她也不太高興,可能是不想一個人回家。”
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她又在鬧甚麼?讓她自己回個家就這麼難?”
同學的媽媽趕緊解釋:
“不是的不是的,是真的出事了,肇事司機還在現場,好多人都看見了,您快過來吧,孩子傷得不輕——”
“行了。”媽媽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我熟悉的厭煩,“她是不是又跟你們串通好了?你們是不是一起在演戲給我看?”
同學的媽媽愣住了:“甚麼?”
“林晚晚從小就這樣,她知道我讓她一個人回家,心裏不痛快,就搞這些事情。”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裝病、裝不舒服,甚麼花樣都玩過。這次還找上你們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撒謊和偷懶,跟她那個爸一個德行。”
電話掛斷了。
同學的媽媽舉着手機,站在漫天的大雪裏,半晌沒說出話來。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這一切。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爸爸還在的時候。
2
那時候我大概五六歲,還聽得見。
爸爸媽媽每天都吵架。
後來他們離婚了。
爸爸走的那天,他在門口看着我。
他蹲下來,拉着我的手:“跟爸爸走,好不好?”
我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攥着圍裙的邊,指節發白。
她沒有哭,但她的嘴脣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會斷。
她看着我,眼神裏是挽留和不捨。
她害怕連我也走了。
我當時想,如果我跟爸爸走了,媽媽就真的一個人了。
我拒絕了爸爸的邀請。
媽媽在爸爸走後,緊緊的抱住我,緊得我有點喘不上氣。
“晚晚,”她說,“媽媽以後就靠你了。”
從那天起,媽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她的要求很簡單:必須考第一。
她說我們傢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成績是拿得出手的東西。
她說我不能像爸爸一樣窩囊,一輩子沒出息。
我知道她說得有道理。
所以我拼命學。
可是有一次,我只考了89分。
那是三年級的一次數學考試,試卷最後一道應用題我沒看懂。
放學的時候下着雨,媽媽騎着電瓶車來接我,我坐在後座給她打傘。
在路上,她問考了多少分,我說89,她一下就沉默了。
沒多遠,車忽然停了下來。
“下去。”
我下意識聽媽媽的話。
我抱着書包從電瓶車後座上跳下來,雨水立刻打在我的臉上,甚麼都看不清了。
媽媽擰了一把油門,電瓶車往前竄了一下,我哭着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媽媽,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會考好的,我保證——”
她用力的掰開了我的手,然後騎着車走了。
我忽然想起來媽媽沒拿傘。
我哭着追上去:
“媽媽,傘!還要傘嗎?”
我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被風聲蓋住了,被車輪碾過積水的嘩啦聲蓋住了。
她頭也沒回。
那天我在雨裏走了四十分鐘纔到家。
然後發了高燒。
三十九度八,燒了整整一夜,但我怕媽媽罵我,沒敢說。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媽媽才發現我不對勁,抱着我去了醫院。
可等我醒來,卻發現我聽不見了。
病牀前,媽媽一言不發。
她眼睛紅紅的看着我,眼裏是心疼和失望。
“你要是早點說耳朵不舒服,就不會這樣了。”
後來媽媽就把舅舅家的表姐接到家裏了。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變了。
表姐樣樣都好。
她成績好,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級第一。
而我戴着助聽器,說話因爲聽不清自己的發音而變得有些含混,成績拼了命才能考到班級第三。
第三名,聽起來好像還不錯,可媽媽根本看不上。
“你看看你表姐,人家考第一輕輕鬆鬆的,你怎麼就不行?”
“同樣的老師教,同樣的課本學,你表姐能考滿分,你就考個八十幾分?你到底有沒有用心?”
每次這樣說的時候,表姐就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的,有時候會替我說一句話。
“小姨,晚晚也不容易,她耳朵不好,聽課肯定容易分心。”
這話聽起來是替我解圍,但每次說完,媽媽就更生氣了。
“她耳朵不好還不是她自己作的?當初要不是跟我犟,淋了雨發燒,能把耳朵燒壞嗎?”
我站在旁邊,只是一味地說着對不起,我一定努力學習,下次一定會考好的。
3
我飄回家的時候,媽媽和表姐在喫飯。
餐桌上的菜還冒着熱氣。
表姐愛喫香菜,桌上的所有菜裏都有香菜,像媽媽對錶姐的愛,無處不在。
我對香菜過敏。
上次不小心吃了一點點,嘴脣腫了三天,脖子上起了一片紅疹子。
媽媽帶我去診所拿藥的時候還在說:“別人喫香菜都沒事,怎麼就你這麼多毛病?挑食就挑食,別拿過敏當藉口。”
從那以後,她做飯還是會放香菜。
她說家裏人口多,不可能將就我一個人。
所以我每次都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
表姐乖巧地喫着飯,抬起頭來問了一句。
“小姨,晚晚怎麼還沒回來?”
媽媽的臉沉了一下,然後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她啊,”媽媽的嘴脣動得很用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隨她那個爸,死犟死犟的。肯定是在跟我賭氣呢。”
她端起碗來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又放下,聲音越來越大:“我讓她自己回個家,她就給我擺臉色。多大點事?”
“別人家的孩子六歲都能自己坐公交車了,她怎麼就不行?她就是故意跟我對着幹,一天到晚就知道氣我。”
表姐低着頭喫飯,沒說話。
媽媽越說越氣,筷子在盤子裏翻來翻去,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嚼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我哪次不是爲了她好?我讓她獨立一點,錯了嗎?我讓她別總靠助聽器,錯了嗎?”
“她倒好,一點都不領情。養她這麼大,養了個白眼狼。”
她看了表姐一眼,語氣忽然軟下來:“還是你好,笑笑。從來不讓我操心,你要是我女兒就好了。”
表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給媽媽盛了一碗湯:“小姨,您別生氣了,晚晚可能就是心情不好,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愛回不回。”媽媽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恢復了那種冷淡的語氣。
自從表姐來了以後,媽媽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表姐身上了。
以前她盯着我寫作業,盯着我考試,盯着我的每一分每一秒。
現在她盯着表姐寫作業,盯着表姐考試,盯着表姐的每一次演出和比賽。
表姐確實優秀。
她學習好,小學畢業考了全縣第三名,上了最好的初中最好的班。
初一第一次月考,年級第一名,媽媽逢人就說“我家笑笑考了年級前一”。
我拼盡全力才能考班級第三。
她靠在沙發上,看都不看我遞來的成績單。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親生的。怎麼你表姐就那麼聰明,你就這麼笨?是不是投胎的時候投錯了?”
“笨死了。”她說。
5
喫完飯,媽媽收拾了碗筷。
她拿起手機,給我的電話手錶打電話。
但我的手錶已經被撞碎了。
“關機了。”她咬着牙跟表姐說,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故意的。她就是故意關機,故意讓我着急,故意跟我較勁。”
我想說媽媽,我沒有故意氣你,但是媽媽聽不見我說話。
她點開微信,找到我的對話框,按住了語音鍵。
“林晚晚,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回來就永遠別回來了。這個家沒有你的地方!”
她說完這句話,把手機摔在沙發上,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然後她越想越氣,走進了我的房間。
她站在我的房間中間,環顧了一圈。
我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牀、一張書桌、一個小書架。
媽媽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了一個圖畫本。
那個圖畫本是我考第一的時候她獎勵給我的。
封面是淡藍色的,上面印着一隻白色的小兔子。
我在裏面畫了很多畫除了學習,我唯一的愛好就是畫畫。
媽媽翻開圖畫本,看了一眼,然後開始撕。
她撕得很用力,紙張被扯開的聲音尖銳又清脆。
“不要!媽媽不要撕!”
我撲過去,想攔住媽媽,卻甚麼都抓不到。
我跪在地上,看着滿地的碎片,哭得渾身發抖。
可我連眼淚都沒有了。
媽媽撕完了圖畫本,站在房間中間喘了幾口氣,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她帶上了門,把我和滿地的碎片關在了一起。
6
媽媽的手機又響了。
是那個肇事司機。
他打電話求媽媽不要報警,賠多少錢都行。
媽媽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說晚晚被車撞了?”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遲疑。
“是的,是的,她還在現場,救護車應該快到了,我真的對不起......”
媽媽有些慌了,她想進一步問問怎麼回事。
表姐走過來,用那種甜甜的、乖乖的聲音說:“小姨,我聽我同學說,剛纔在學校附近看見晚晚了。”
“她趴在馬路上,怎麼都不起來。我同學說,晚晚好像是在碰瓷。”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可能是想讓您過去接她,跟您道歉吧。”
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不用管她。”
電話那頭的司機愣了一下:“甚麼?”
“她就是在喫準了我心軟,在這兒演戲要挾我。這種事她不是第一次幹了。”
“不是,不是演戲,是真的!”
“她就是爛泥扶不上牆。”媽媽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咬着後槽牙,頭上的青筋都氣出來了,一根一根地鼓在太陽穴上。
“讓她死遠點。”
電話掛斷了。
7
我的身體就趴在那個小路口。
人羣已經散了。
只有肇事司機和我的身體還趴在那裏。
我的嘴脣已經發紫了。
我的手指也是紫色的,僵硬地蜷縮在地上,指甲縫裏嵌着泥和碎冰。
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救護車來了。
兩個急救人員跳下車,跑到我身邊,蹲下來檢查我的脈搏和呼吸。
一個年輕的急救員摸了摸我的頸動脈,他抬頭看了另一個急救員一眼,搖了搖頭。
然後他們還是把我抬上了擔架,蓋上了保溫毯,推進了救護車裏。
我被推進了醫院太平間。
醫生拿起電話,撥了媽媽的號碼。
媽媽已經認定了我在找人演戲,所以陌生人打來的電話一概不接。
媽媽在輔導表姐寫作業。
表姐才上初一,但她已經在學初三的內容了。
數學卷子上的題我看不懂,甚麼二次函數、相似三角形,我連那些符號是甚麼意思都不知道。
但媽媽講得很耐心,拿着筆在草稿紙上一步一步地推導,聲音不急不緩,遇到表姐不懂的地方就換一種方法再講一遍。
我飄在旁邊看着。
我想起以前,在我還能聽見的時候,媽媽也是這樣給我講題的。
那時候她還沒有這麼暴躁,她會一遍一遍地講,講到我會爲止。
講完了她會摸摸我的頭,說“晚晚真聰明”。
那些日子好像已經很遠了。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表姐做完了數學卷子,又開始做英語閱讀理解。
媽媽在旁邊批改,每看到一個紅勾就點一下頭,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柔和。
“不錯,這一篇全對了。”媽媽把卷子翻到下一頁,“這篇做完就休息吧,今天學得夠多了。”
媽媽坐在旁邊,託着腮看着表姐寫作業,眼神裏滿滿都是我很久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驕傲和溫柔。
突然有人敲門。
媽媽的身體微微鬆了一下,像是繃了很久的一根弦終於可以鬆開了。
“肯定是晚晚回來了。”表姐抬起頭來,笑着說,“她回來和您道歉了。”
媽媽坐在椅子上沒動,下巴微微抬起來,朝着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
“不是有鑰匙嗎?不知道自己開門嗎?”
門外沒有回應。
沉默了幾秒。
媽媽皺了皺眉,又喊了一聲:“林晚晚,聽見沒有?自己拿鑰匙開門!”
還是沒有回應。
又是三下敲門聲。
媽媽不耐煩的走到門前。
“越來越不像話了。”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嘴裏唸叨着,“讓她自己開門都不開,非得跟我擺這個譜!”
她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擰開門鎖,用力把門拉開。
門口站着兩個警察。
“請問,您是林晚晚的家屬嗎?”
“我是她媽媽。”
“她又怎麼了?是不是又闖甚麼禍了?這個死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讓她自己回個家她就給我鬧到警察局去了?”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
然後一個高個子警察看着媽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您的女兒林晚晚,今天下午放學後,在建設路與新華街交叉口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搶救無效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