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京北軍區大院裏,老一輩都知道傅家有個隱情。

十二年前,傅建深在邊境戰役中炸傷了雙腿,前途盡毀,那個叫謝婉的鄉下女人,就是那時候揹着鋪蓋捲進的傅家。

傅老爺子當年發話:謝婉只負責照料傅建深和拉扯他那個沒孃的弟弟,傅家管她一輩子喫喝,但這婚書不能領,也不能讓她以首長夫人自居。

大院裏的人都笑謝婉傻,守着個殘廢暴脾氣,還要養白眼狼弟弟,圖個啥?

但這十二年,謝婉硬是憑着一手祖傳的鍼灸絕活和沒日沒夜的熱敷按摩,讓被軍醫斷言“下半輩子只能坐輪椅”的傅建深,奇蹟般地站了起來,甚至官復原職,一路升到了師長。

她不僅伺候傅建深,還給傅家老二傅衛東操辦婚事,伺候弟媳劉招娣坐月子,在這個家裏,她活得像個只會幹活的啞巴。

直到今天,傅建深五十歲晉升慶功宴的前夕。

按照多年前的承諾,傅建深曾說,若謝婉能妥帖照顧他十二年,就給謝婉補辦個婚禮,正正經經領個證。

謝婉天不亮就起來熬了三個小時的牛骨湯,剛把搪瓷盆端上桌,小樓的門被推開了,傅建深穿着筆挺的將校呢大衣,身邊挽着他的,是一個剪着齊耳短髮、穿着列寧裝,英氣逼人卻難掩風霜的女人。

那是“犧牲”了十二年的傅家原配,秦紅。

“秦紅當年在敵後爲了掩護大部隊,自毀身份潛伏進敵營做了十二年臥底,九死一生,”傅建深的聲音洪亮,透着掩不住的自豪,“如今組織把她找回來了,她是國家的功臣,這個家,自然還是得她說了算。”

客廳裏,正在試穿的確良新襯衫的二弟傅衛東和弟媳劉招娣愣了一下,隨即眼裏冒出了精光。

親嫂子回來了,那是戰鬥英雄,意味着傅家往後的政治資源和前途,更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謝婉身上,等着看這個沒文化的鄉下女人撒潑打滾。

謝婉手裏的湯盆穩穩放在五斗櫃上,沒灑出一滴。

“建深說得是。”她解下圍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煤球不夠燒了,“既然秦姐回來了,東屋我一會兒就騰出來,被褥都是新曬的。”

傅建深眉頭擰成了疙瘩,他預想過謝婉會哭,會鬧,會拿這些年的苦勞說事,他甚至在公文包裏準備好了一筆轉業安置費用來堵她的嘴。

可她太平靜了,這種平靜讓他心裏莫名竄起一股火,彷彿這十二年寒冬酷暑的伺候,對她來說也不過是完成了組織分配的一個任務。

“你倒是識大體。”傅建深冷哼一聲,“既然這樣,後天的大院聯歡會暨秦紅的接風宴,還是你來掌勺,以前這些事都是你張羅,秦紅剛回來,身體底子虧空,別讓她操勞。”

謝婉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一抹死灰:“好,我站好最後一班崗。”

說完,她轉身回雜物間收拾東西。

路過過道時,她聽見裏面傳來劉招娣刻薄的聲音。

“嫂子!您這氣質就是不一樣,比那個謝婉強一百倍!您不知道,這幾年她管得寬,我想做兩身新衣裳她都得唸叨艱苦樸素,一股子窮酸氣,煩死人了。”

傅衛東也附和道:“就是,她畢竟是個農村來的赤腳醫生,哪能跟嫂子這種戰鬥英雄比?嫂子,您回來得正是時候,大哥剛纔私下說,打算把那個別墅轉到您名下呢。”

秦紅聲音清冷:“這些年,真是委屈你們對着一個保姆喊長輩了。”

謝婉腳步未停。

她回到房間,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瓶只剩一半的藥酒上,那是她常年給傅建深推拿,自己手腕腱鞘炎發作時用的。

“保姆。”謝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藥酒瓶扔進了廢紙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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