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養了一缸草缸燈魚，三十七條，每一條都是話癆。
姜芷不知道它們能說話，更不知道我聽得懂。
戀愛時她來我家，魚羣就炸鍋：
"來了來了那個女的又來了！"
"她今天帶了奶茶誒，男主人你快開門！"
結婚後它們更誇張，每天給我實況轉播姜芷的一舉一動。
"女主人對着男主人睡着的臉發呆了三分鐘，好變態好浪漫。"
我在這羣嘴碎的小東西陪伴下，幸福了整整四年。
上個月我出差，七天沒回家。
我推開家門，期待地豎起耳朵，可魚缸裏靜悄悄的。
三十七條魚，齊刷刷縮在水草後面。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一道細細的聲音：
"他......回來了。"
"別說了別說了。"
"可是我憋不住，男主人不在的時候，那個男人睡了他的牀。"
......
“老公，你終於回來了。”
姜芷從廚房裏走出來。
她穿着我最喜歡的那條米色居家服，手裏還端着一盤剛切好的水果。
笑容溫婉，完美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可我的目光卻越過她，死死盯在她身後的主臥門上。
腦海裏不斷盤旋着剛纔那條燈魚細細的聲音。
那個男人睡了他的牀。
我拖着行李箱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指骨泛白。
“怎麼不進來？”
姜芷走上前，很自然地想接過我的外套。
“出差七天，是不是累壞了？”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我先去洗個澡。”
我聲音啞得厲害。
推開主臥的門，空氣裏飄散着一股很淡的柑橘味。
不是我的香水。
也不是姜芷的。
我走到牀邊，目光落在那鋪得平平整整的牀單上。
原本的深灰色真絲牀單，換成了淺藍色的棉質牀單。
姜芷跟了進來，柔聲解釋。
“昨天我不小心把咖啡灑在牀上了，就換了一套新的。”
她靠在門框上，眼神坦蕩。
坦蕩到如果我沒有聽見魚羣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她。
我看着那張牀。
五年了，我一直有很嚴重的領地意識和精神潔癖。
我的牀，除了姜芷，沒人碰過。
我轉頭看向她。
“你平時喝咖啡，從來不端進臥室。”
姜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很快，她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
“昨天太累了嘛，在臥室看報表就順手帶進去了。”
“別生氣了好不好？”
她仰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看着這張熟悉入骨的臉，胃裏忽然泛起一陣細密的抽痛。
我抽回手，走向浴室。
“我先洗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我閉上眼，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客廳裏的魚缸又開始竊竊私語。
“男主人好像發現了。”
“女主人好會撒謊，明明是那個叫遊星澈的男的喝醉了吐在牀上的。”
“對對對，那個男的還穿了男主人的睡衣！”
“可是女主人沒和他睡在一起呀，女主人睡在沙發上的。”
我猛地睜開眼。
水流流進眼睛裏，刺痛無比。
遊星澈。
這個名字，我不陌生。
姜芷資助的貧困大學生，比我們小五歲。
畢業後進了姜芷的公司，成了一名普通職員。
姜芷總說他身世可憐，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不容易，像個需要照顧的弟弟。
我關掉花灑，隨手扯過一條浴巾。
視線落在洗手檯角落。
那裏放着一把我備用的手動剃鬚刀。
刀片邊緣，有一點極不明顯的磕碰痕跡。
“那個男的昨天還用了剃鬚刀！”
“他手好笨，掉在地上摔壞了。”
魚羣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膜。
我拿起那把剃鬚刀，轉身走出浴室。
姜芷正坐在牀邊疊我的衣服。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我把那把剃鬚刀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梳妝檯上。
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姜芷。”
我看着她的眼睛。
“客房的牀空着，爲甚麼讓他睡我的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