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爲了結婚十週年紀念日，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訂下土耳其熱氣球日出之旅。
我恐高，但沈歲寧說，她想拍一次真正的晨光。
於是我提前試坐了三回熱氣球，吐了兩次，才終於站進那個籃子。
熱氣球升空時，山谷在腳下鋪開，天邊燒成金紅色。
她掏出手機拍視頻，最後定在遠處的山谷邊緣，點了發送鍵：
“他一直想看熱氣球，總算替他拍了。”
我垂眼看見消息界面的備註名：阿敘。
這個名字我見過太多次。
三週年紀念她訂錯餐廳，報的是阿敘推薦的地址。
五週年她臨時飛回國，也是因爲阿敘說家裏出了事。
他始終是個模糊的影子，只在屬於我的重要時刻出現。
不過我甚麼都沒說。
熱氣球降落之後，我定了一張機票，發了一條定時微博。
微博寫的很短：
“我恐高，但並不懼怕一個人生活。”
......
“這次土耳其機酒的發票你整理一下，明天交回公司走財務報銷。”
沈歲寧背對着我站在衣帽間裏。
她修長的手指正將幾件襯衫掛進衣櫃。
我們從伊斯坦布爾飛回國不到五個小時。
時差還沒倒過來，她已經恢復了那副永遠冷靜沉着的工作狀態。
我站在島臺旁，手裏拿着那瓶爲了坐熱氣球買的強效止吐藥。
藥片還剩大半瓶。
“這趟旅行是我用個人工資定的。”
我把藥瓶扔進垃圾桶。
“算在你們公司賬上不合適。”
她掛衣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轉過身看我，眉頭微微皺起。
“我們之間不需要分得這麼清楚。”
她走過來，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我手邊。
“公關部下個月的預算正好沒用完，掛進去填個賬很正常。”
“不需要。”
我拉開抽屜，把幾張摺好的登機牌和發票收進自己的收納盒。
那是十週年的紀念，她卻當成一場可以走賬的商務團建。
她見我態度冷淡，並沒有多問。
只是轉身走到玄關，彎腰拉開那個黑色的托運行李箱。
“你今天太累了，早點休息。”
她一邊說，一邊從箱子夾層裏拿出一個木質的禮盒。
那是我們在卡帕多奇亞的一家百年老店裏買的。
一塊雕刻着古老圖騰的當地黑木鎮紙。
當時店家說，這木頭寓意着長久與忠誠，是一對。
沈歲寧把其中一塊拿在手裏掂了掂，順手裝進了她的公文包。
“你拿那個做甚麼？”我看着她的動作。
“帶去公司。”
她拉上公文包的拉鍊，語氣理所當然。
“阿敘剛升了行政主管，他的新辦公室缺個壓文件的東西。這個木材密度不錯，挺適合。”
她連理由都給得這麼公事公辦。
沒有一絲心虛，彷彿這只是一件順手的人情往來。
喬清敘。
這三個字就像是落在玻璃上的一粒灰塵。
不顯眼，但你永遠無法無視它的存在。
我看着那隻被拉上的公文包。
“那是店主送我們的十週年禮物。”
“這東西放在家裏也是積灰。”
沈歲寧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只是一塊木頭而已。明天我讓採購部去定一套更好的水晶擺件放家裏。”
我沒再說話。
轉身走進客衛，擰開水龍頭洗手。
水流沖刷着指尖，我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底有一圈淡淡的烏青。
是爲了陪她看日出，熬出來的疲憊。
她想要的晨光，已經拍給喬清敘看了。
我擦乾手走出來。
沈歲寧正坐在沙發上回復郵件。
平板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臉上，沒有半分情緒波瀾。
“你的那個相冊我還沒看。”我走到茶几邊。
“哪個？”
“熱氣球上拍的視頻。”
她打字的手指停頓了一秒，很快又恢復了原速。
“內存滿了，系統自動清理的時候不小心刪了。”
她聲音平穩，沒有任何破綻。
“是嗎。”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你要是喜歡，下次有機會再陪你去一次。”
她終於關上平板，捏了捏眉心。
下次。
她不知道，我已經沒有下次了。
我把手裏的水喝完，玻璃杯放回原處。
“我把我的東西收拾一下，明天叫個搬家公司來。”
她抬起頭，眼神裏透出一絲疑惑。
“整理換季衣服不用叫搬家公司，讓鐘點工來弄就行。”
“好。”
我懶得糾正她。
轉過身走向主臥，拿出手機點開了日曆。
距離我離開這個城市的航班，還剩七天。
七天，足夠我把這十年的所有痕跡抹得一乾二淨。
走到房門前，她突然叫住我。
“尋之。”
我停下腳步。
“阿敘明天要在公司辦個慶祝派對，你以前在行政部待過，要不要過去指導一下他？”
她語氣平靜地提出這個要求。
“我不去。”我握住門把手。
“別因爲一點小事鬧情緒。”她嘆了口氣。
“阿敘他畢竟年輕，很多事處理不好。你作爲我的丈夫，該有的大度還是要拿出來。”
我回過頭看着她。
“沈歲寧，你覺得我現在不大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