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偷走我狀元之名的人,把兒子送到了我的閱卷案前。
他不知道,今科殿試的主考,是當年被他害到家破人亡的謝長寧。
十五年前,我女扮男裝,借兄長之名入京應試。
那篇策論,本該讓我謝家改命。
陸明珩識破我女子身份,盜走我的文章,成了新科狀元。
而我謝家,被他反咬成“冒名舞弊”。
兄長流放,父母病死。
我從江南第一才女,成了人人喊打的罪眷。
後來我改名換姓做幕僚,給人寫摺子,替人謀政局。
如履薄冰在暗處熬了十五年。
如今,我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奉旨複覈殿試。
案上那篇文章,字字錦繡。
考生名喚陸奉鈞,父名陸明珩。
我合上試卷,提筆寫下八個字:
“文章可取,人不可取。”
......
少詹事王霄最先變了臉,袖口掃過案角,險些帶翻硯臺。
“謝大人,慎筆。”
我合上卷宗。
“不慎,才該怕。”
階下,陸奉鈞一身月白貢服,眉眼清俊。
方纔被傳入偏殿時,他臉上還帶着少年得志的笑,此刻那笑意一點點僵住。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低。
“學生斗膽問一句,文章既可取,爲何人不可取?”
王霄忙打圓場:“陸生今科會元,殿試策問亦居上等。若只因一二瑕疵,謝大人可另批。”
我抬眼:“瑕疵不在字句。”
“那在何處?”
我抽出他的家世履歷,推到案前:“在此。”
紙上寫得清楚。
父,陸明珩,前科狀元,現任禮部侍郎。
母,沈氏,太傅之女。
家學清白,門第端方。
陸奉鈞緩緩笑了,那笑裏露出幾分陸家人的傲氣。
“謝大人,是疑我家世?”
他端端正正一揖,語氣卻冷了三分。
“我父二十二歲狀元及第,入仕以來修典章、正禮制,天下士林誰不稱道?”
“若連陸氏都不清白,滿朝還有誰清白?”
王霄低咳一聲。
“謝大人,陸侍郎如今正主持春闈禮制修訂,聖上也頗倚重。”
我翻過卷尾,指腹按住那篇策論末處。
“陸奉鈞,這篇殿試策論,可是你親手所作?”
陸奉鈞眉峯一揚。
“自然。”
“無人代筆?”
“謝大人可查謄錄,可問同考,可驗墨跡。殿試之中,天子親臨,誰敢代筆?”
我點頭,把一份舊檔推到案邊。
“那你解釋一下,爲何你文中三處立論,與十五年前一樁廢卷幾乎同源?”
陸奉鈞不以爲意地笑了。
“天下文章,聖賢義理本就相通。”
“謝大人總不能因我父親當年也作過策論,便說我襲舊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亮。
“何況謝大人既爲主考,更該知道,士子前程不可憑私疑斷送。”
我拿起終評。
“私疑?我寫的是終審意見,不是私怨閒談。”
陸奉鈞盯着那八個字,喉結微動。
“學生不服。”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腳步。
禮部郎中掀簾而入,臉色難看。
“謝大人,陸侍郎已在外頭候着。”
“陸侍郎聽聞令郎被複核留中,親自來問。”
陸奉鈞緊繃的肩微微一鬆,朝我行禮,姿態依舊漂亮。
“既然家父到了,謝大人不妨當面問清,也免得一樁誤會,毀了朝廷取士的公允。”
我把終評收進玉匣,落鎖,咔噠一聲。
陸奉鈞的笑徹底淡了。
我起身:“請陸侍郎進來。”
禮部郎中卻沒動,額角已滲出汗。
“謝大人,外頭不止陸侍郎。”
“還有誰?”
“禮部尚書、國子監祭酒,還有沈太傅府上的管事。”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
“都來了。”
王霄臉色發白:“謝大人,今日怕是不好收場。”
我拂平袖口,往殿門走去。
十五年前,我抱着兄長流放前留下的血衣,也曾覺得不好收場。
可這世上的局,從不會因你退一步就善終。
我推開殿門。
“正好。”
“人多,話才說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