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房東把房租從一千八漲到兩千四,還要押一付六。
我打開買房賬戶,想先湊續租的錢。
卻發現卡里三十八萬六的首付,只剩五萬。
我反覆刷新了兩遍,餘額沒變。
廚房水槽這周還在漏水,房東催我當天給答覆。
可那張我們攢了五年的卡,空得只夠交幾個月房租。
剩下的錢,全被老公轉去給侄子小輝交了婚房認購金。
我問他:“我們自己都還租着發黴的一居室,你憑甚麼給他買房?”
他把回單從我手裏抽走。
“小輝是我大哥唯一的兒子,房子今天不定,婚事就懸了。你先別鬧。”
說完,他又去拿抽屜裏的備用卡。
“明天銷售要流水,先把手續走完。”
我看着他急匆匆的樣子,心裏冷了又冷。
我知道,這個家,從今天起。
要散了。
1.
房東把續租合同拍在樓道窗臺上,筆尖點着新租金那一欄。
“一千八是去年的價了,今年地段漲了,房租兩千四。你們要是續,就押一付六。”
樓道里的牆皮被雨水泡得起了邊,風從安全門底下灌進來。
我盯着“兩千四”那三個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一個月多六百,半年就是三千六。
再加押金、水電、物業,光續這個發黴的一居室,就要先掏出去一萬多。
我下意識去看周恪。
他站在我旁邊,低頭刷着手機,像沒聽見房東的話。
房東有點不耐煩:
“你們要是不續,我明天就掛出去。附近地鐵口開了,這價不愁租。”
我把包帶攥緊,正想開口再磨兩句,周恪忽然伸手拉了我一下。
“算了,別在樓道里吵。”
他聲音壓得很低。
“再忍兩年。等首付夠了,咱們就買自己的房,再也不用跟房東磨嘴皮。”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
第一次搬進來時,廚房水槽漏水,他說忍兩年。
冬天窗戶漏風,我裹着羽絨服睡覺,他也說忍兩年。
我每個月發工資,先往那張買房賬戶裏轉錢
再算這個月能不能給我媽買鈣片、能不能多買一箱牛奶。
到現在,那張卡里已經有三十八萬六了。
距離我們買新房,就差最後一點點。
想到這裏,我把火壓下去
拿出手機準備看賬戶餘額,算算這次續租能不能先從裏面挪一點。
屏幕亮起來,餘額那一欄跳出來。
50027.63.
最後一筆,是上週五我剛轉進去的四千二。
我以爲自己看錯了。
我退出去,又重新點進去。
還是五萬零兩百多。
樓道里房東還在催:“到底續不續?給個準話。”
我耳朵嗡嗡響,房東後面又說了甚麼,我一個字都沒聽清。
周恪終於注意到我的臉色,伸手來拿我的手機。
“你看甚麼呢?”
我避開他的手,把賬戶頁面舉到他面前。
“錢呢?”
他的眼神明顯躲了一下。
只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
“我媽那邊臨時週轉了一下。”
“週轉?”我盯着他,“三十多萬,從我們的買房賬戶週轉?”
房東看看我,又看看他,識趣地把合同收了回去。
“你們小兩口先商量,我晚點再來。”
門一關,樓道里只剩下我和周恪。
他皺着眉,語氣反而先不耐煩起來。
“你別這麼大聲行不行?就是先借一下,又不是不還。”
我問:“甚麼時候借的?借給誰了?爲甚麼不跟我說?”
他揉了揉眉心。
“我媽那邊有急用,我怕你一聽就不高興。”
“我不該不高興嗎?”
我把手機攥得發燙
“房東漲六百塊,我都要算半天。”
“你一句話不說,把我們攢了五年的首付轉走三十多萬。”
周恪的臉沉下來。
“你能不能別甚麼都只看錢?家裏真遇上事了,我這個當兒子的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
剛纔房東讓我們押一付六,他沒有急。
我說房租漲了,他也沒有急。
可我一問那筆錢去哪兒,他立刻伸手來攔。
我沒再和他吵,低頭點開交易明細。
他又伸手過來。
“別查了,回去我跟你說。”
我側身躲開,指尖往下滑。
三天前,下午三點十七分。
轉出336000.
收款方不是他媽,也不是他哥。
是一家置業公司的認購賬戶。
備註那一欄,清清楚楚寫着:
小輝婚房認購金。
2.
我盯着“小輝婚房認購金”那行備註,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抬頭看周恪。
他伸手來按我的手機,聲音比剛纔更低:“先回家說。”
“就在這說!”
我盯着他,眼眶紅了。
他沉默了幾秒,才擠出一句:“是給小輝墊了認購金。”
“墊?”我把回單點開,“三十三萬六,叫墊?”
他皺眉:
“小輝婚期定了,女方家催房催得緊。認購金不先交,房源就沒了。”
我盯着他:“那我們的房呢?我嫁給你這麼多年,我們的房呢?”
他避開我的眼神。
“我們還能再等等。”
剛纔房東多漲六百塊,他讓我忍。
現在三十三萬六給了侄子,他又讓我等。
我疲憊地閉上了眼,只覺得一顆心墜到了懸崖底。
回到家,我沒再跟他吵。
他去洗澡時,我把買房賬戶的明細一頁頁拍下來。
每個月十號,我工資到賬,第一件事就是往這張卡里轉錢。
三千、五千,年終獎那次,我一口氣轉了六萬。
周恪以前總說:“這是咱倆的買房基金,誰都不能動。”
現在這筆錢,三天前進了他侄子的婚房。
我把回單保存,又翻到家庭羣。
婆婆前天發過一張戶型圖,配了一句:
“小輝這套真不錯,南北通透,結婚夠體面。”
下面周恪回:“先別在羣裏說太多,等認購確定了再說。”
我手指停住。
再往上翻,小輝問:
“叔,銷售說今天不打認購金,明天可能就沒了。”
周恪回:“別急,我來處理。”
另一個銷售頭像下面,周恪問:
“首付後面還差多少?流水不夠的話,能不能先用我這邊的卡過一下?”
我把那條消息截圖保存。
認購金之後,還有差額,還有流水,還有明天要補的資料。
浴室門響,周恪擦着頭髮出來。
我把手機推到桌上。
“你還準備把哪張卡給他刷流水?”
他動作頓住。
“你翻我手機?”
“我翻的是我的錢。”
“我只是問問,又不一定真用。”
“那我的三十萬呢?哪去了?”
他被我堵了一下,語氣軟下來。
“林晚,我知道這事沒跟你商量,是我不對。”
“但我大哥那身體,你也不是不知道。”
“大嫂一個人把小輝拉扯大,現在孩子要結婚,房子卡住了,我這個當弟弟的能
袖手旁觀?”
我問:“所以你就動我們的首付?”
“我會補回來。”
“甚麼時候?”
他沒說話。
我繼續問:
“誰補?你補,還是你哥嫂補?後面差額誰補?流水誰給?房子寫誰名?”
周恪的臉色沉下去。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一家人之間,幫一把怎麼了?”
我看着他。
以前小輝填志願、找工作、相親,周恪都比他爸媽操心。
那時我只當他心疼侄子。
可這一次,大嫂都說緩緩再說,他卻比誰都急。
我翻到另一條聊天記錄,屏幕推到他面前。
大嫂前天晚上說:“要不房子先緩緩吧,錢差太多。”
周恪回她:“不行,小輝不能再拖。”
我抬眼問他:“嫂子都說緩緩,你急甚麼?”
周恪盯着那條消息,嘴脣抿得很緊。
過了半天,他才說:“我答應過我媽,要幫小輝把這件事辦成。”
“用我們的首付辦成?”
他沒答。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銷售發來的消息。
“陳先生,認購金已確認。後續首付差額和流水資料,您這邊明天方便補一下嗎?”
我把消息截圖保存。
三十三萬六之後,還有差額,還有流水。
這些,周恪一樣都沒跟我提。
3.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到公司,婆婆就在家庭羣裏發了條語音。
她聲音啞啞的,像一夜沒睡。
“小晚啊,媽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小輝婚期都定了,女方家那邊盯着房子,你
大哥那個身體,大嫂一個女人撐到今天,家裏人不幫,誰幫?”
公公緊跟着發了一句:
“你們年輕,晚兩年買房也不是過不下去。租房又不是睡大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小輝也冒出來。
“嬸子,對不起,我也不想麻煩你們。可房子要是黃了,婚事可能也要黃。”
然後是周恪。
“這事我沒處理好,晚上回家喫飯,當面說開。”
他說得好像一個和事佬,一個局外人。
羣裏沒有一個人問我房租怎麼辦,沒有一個人問我們攢了五年的首付怎麼辦。
他們只擔心小輝買不上房子。
快下班時,婆婆又發來一條語音,沒幾秒就撤回了。
我點開通知欄,只看到前半句:“晚上別再提認購金,女方那邊......”
後面沒了。
周恪隨即私聊我:“回去再說,別在羣裏吵。”
晚上,周恪把車停在婆家樓下。
我沒下車。
他說:“進去好好說,別帶着氣。小輝還小,很多事他還不明白。”
我轉頭看他:“他二十六了。”
周恪頓了一下,沒接話。
婆婆開門時,圍裙還沒摘,桌上擺了一鍋排骨湯。
她先把湯盛到我面前。
“小晚,喝口湯。媽不是偏向誰,都是一家人,誰家有難,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公公坐在主位上,筷子敲了敲碗沿。
“錢在家裏轉一圈,還能丟了?你現在把賬算這麼細,以後親戚還怎麼處?”
大嫂坐在角落,頭低得很低。
我看着她:“這筆錢,嫂子準備甚麼時候還?”
她手裏的筷子一停。
“我......我以後慢慢還。”
“多久?”
她沒說話。
“後面首付差額誰補?流水資料誰出?房子寫小輝名,借款人寫誰?”
大嫂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周恪忽然開口:“你別逼她。”
我看向他。
“我問的是她,房子是給她兒子買。”
婆婆立刻接話:“你大嫂這些年夠苦了,你非要把人往死裏逼?”
“我逼她?”
我把筷子放下
“你們動我買房賬戶的時候,問過我這個月該怎麼續租嗎?”
桌上一靜。
小輝坐在旁邊,低聲說:“嬸子,要不我給你寫個欠條......”
公公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懂甚麼。”
周恪把話接過去:“錢我認,後面我來想辦法。”
又是這句。
從認購金,到差額,到流水,每次要落到小輝爸媽身上的話,他都先接過去。
可大哥大嫂,一個比一個安靜。
我打開包,拿出白天打印好的銀行回單,放在桌邊。
“明晚我會寫一份出資責任說明。”
婆婆皺眉:“甚麼說明?”
“這筆錢是不是借款,誰借,誰還,多久還。後面差額和流水誰承擔,都寫清楚。”
我看向大嫂。
“既然是小輝買房,就讓小輝和他爸媽籤。”
周恪的臉色一下變了。
他脫口而出:“你非要讓大嫂籤嗎?”
我看着他。
“明晚我帶說明來。”
我把回單收回包裏。
“小輝買房,小輝和他爸媽籤。誰也別替誰含糊。”
大嫂低頭擦着碗沿。
周恪沒再說話,只把桌上的紙杯攥得變了形。
4.
第二晚,婆家飯桌上沒擺湯。
公公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紙上寫着“家庭臨時週轉說明”。
他咳了一聲:“你看,錢的事寫清楚,對大家都有個交代。”
我掃了一眼。
上面只寫着:周恪夫妻自願借款給侄子小輝,用於婚房週轉,家庭內部協商歸還。
沒有金額明細。
沒有還款時間。
更沒有後面尾款和流水誰承擔。
婆婆把筆遞給我。
“簽了吧,省得你心裏總有疙瘩。都是一家人,別弄得像外人討債。”
我沒接筆。
我從包裏拿出昨天打印好的回單、買房賬戶流水、認購信息,一張張放到桌上。
“三十三萬六,三天前從我們的買房賬戶轉出。”
“第二天,小輝的婚房認購完成。”
“所以這不是臨時週轉,是你們先斬後奏,拿我們的首付給他買房。”
小輝臉一下紅了。
公公拍了下桌子:“話別說這麼難聽。”
“那就寫好聽點。”
我把自己那份出資責任說明推過去。
“這筆錢不是贈與,是借款。借款人寫小輝和他父母。還款時間寫清楚。後面的
首付差額、刷流水、補資料,都不再走我和周恪的賬戶。”
大嫂看着那張紙,手指發抖。
我把筆推到她面前。
“嫂子,小輝買房,你是他媽。你籤。”
她剛碰到筆,就縮了回去。
“要不......房子先緩緩吧。”
周恪猛地站起來。
“不行。”
滿桌人都看向他。
他聲音壓得發緊:“都到這一步了,怎麼能不買?”
我抬頭看他。
“嫂子都說緩緩,你急甚麼?”
婆婆立刻紅了眼眶。
“小晚,你大哥一家就小輝這一個孩子。婚事要是黃了,你讓他以後怎麼抬頭?”
我看着她。
“那就讓他爸媽籤。誰家買房,誰把後面的錢補上。”
話音剛落,周恪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臉色變了,想按掉。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
“接。”
手機開了免提,銷售的聲音從桌上響起來。
“陳先生,認購金已經確認了。”
“您之前說後面的差額您這邊負責,流水資料明天還能補嗎?”
桌上一下靜得連筷子碰碗的聲音都沒有。
大哥坐在輪椅上,低着頭。
大嫂盯着桌布。
小輝也沒說話。
只有周恪伸手去拿那支筆。
“我籤。”
我按住那張出資說明,看着他。
“小輝的爸媽都沒簽,你籤甚麼?”
他臉僵了一下。
“我是他叔,我不能看着他買不上房子,結不了婚。”
“那你拿自己的工資卡幫。”
我點開手機銀行,當着他們的面關掉自動轉入。
又把周恪手邊那張備用卡抽回來,塞進包裏。
“認購金這筆賬,我會按回單一筆筆追。”
“後面差的錢、流水、尾款,別再找我。”
婆婆一下站起來。
“你停了,明天銷售那邊怎麼交代?”
我沒理她,直接撥回剛纔那個銷售電話。
“你好,剛纔那套房的後續差額和流水資料,先暫停。”
“認購金來源有爭議,我這邊不會再補任何材料。”
電話那頭頓了頓。
“可是陳先生剛纔說,後續差額不是他這邊負責嗎?”
周恪臉色徹底變了。
“林晚,別再說了。”
電話那頭又問:“林女士,您這邊是要正式備註爭議嗎?”
我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