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替你把暮氏集團的offer拒了。”
裴衍說這話的時候,正拿着我的手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端着餐盤愣在原地。
“沈月茹她爸查出來肝癌,急需要錢。”
“暮氏這份工作起薪就兩萬多,她比你更需要。”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在做甚麼天大的好事。
沈月茹,我們班的貧困生,也是這次校招復試的第二名。
我盯着那張看了十八年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所以你就拿我的offer做人情?”
裴衍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然後擺出一副施捨的嘴臉:
“這樣,等我和月茹在暮氏站穩腳跟,第一時間內推你進去,行了吧?”
我被氣笑了。
他壓根不知道——
我是暮氏集團剛被認回的真千金。
而他那個被內定的offer,
是我上週磨了爸媽好久,才額外給他加出來的。
1.
“內推我?”
我盯着他理直氣壯的臉 ,笑出了聲。
“裴衍,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甚麼?”
這個對外只招一個的管培生名額,本就是爸媽特意爲我留的,所謂校招不過是走個過場。
就連他的入職資格,都是我看在十八年情分上,軟磨硬泡求來的。
我的手機密友他一直知道,也經常隨意翻看,這次竟直接翻出 HR 對話框,擅自替我做了決定。
當初他得知自己拿到內定,還抱着我轉圈,說發了工資就帶我去喫唸叨很久的日料。
原來那些話,全是哄我的。
裴衍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愈發不耐煩:
“蘇灣,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這也是爲了你好。你平時花錢大手大腳的,進暮氏也吃不了苦,讓給月茹,也算積德行善。”
積德行善?
拿我的前途積德行善?
我沒再跟他廢話,摔下餐盤轉身就走。
剛走出去兩步,他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喊,聲音大到整個食堂的人都轉頭看過來。
“蘇灣你是不是有病?這點小事你甩甚麼臉?”
“你現在走了,以後別後悔!”
我連頭都沒回。
回到教室,我翻書的手都在發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我拿起手機,剛要發消息讓媽媽取消裴衍的內定,媽媽的消息卻先彈了出來。
「灣灣,晚上方便回家嗎?爺爺奶奶回來了,想見你。」
「方便。」
「好的,我讓司機接你。」
「不用了媽媽,我打車回去。」
「行,聽你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想打“媽,裴衍的內定名額取消吧”。
打了一半又刪掉。
算了,一兩句解釋不清,當面說吧。
我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忽然,窗外傳來裴衍的聲音。
他和沈月茹並肩走過來,兩人拉着手。
迎面碰上他的哥們李洋。
李洋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吹了聲口哨:
“喲,裴衍,你小子不夠意思啊,脫單了也不請哥幾個喫飯?”
沈月茹害羞地低下頭,眼睛飛快地瞄了一下裴衍,臉上浮起兩團紅暈。
裴衍笑得春風得意,捏了捏她的手心:
“過幾天就請你們喫大餐。”
“行,我們等着。”李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衝沈月茹擠了擠眼,“走了嫂子。”
我看着窗外,指節攥發白。
我五歲認識裴衍,從幼兒園到大學,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我以爲我們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大一時,有個學長在操場跟我表白,他直接衝過來當着所有人的面攬住我的肩,說“她有男朋友”。
那時候我臉紅心跳,以爲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終於有了結果。
現在才明白。
他只是把我當成他的所有物。
教室門被推開。
裴衍走了進來,沈月茹跟在他身後。
裴衍看見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彷彿篤定我捨不得他。
“蘇灣,你別這副死樣子。”
他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你摸着良心說,月茹是不是比你更需要這份工作?”
我沒說話。
沈月茹立刻湊上來,眼眶泛紅。
“蘇灣......對不起啊,裴衍沒跟我商量就......”
她說到一半,咬着下脣,聲音越來越小。
“要不,我去跟HR說,還是讓你去吧?我真的沒關係,我爸爸的病......我再想別的辦法就好。”
說得真好。
句句都在暗示:裴衍對我的好,比你重要多了。
“你說甚麼胡話?”
裴衍一把拉住沈月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身邊,語氣不容置疑。
“甚麼讓不讓的,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頓了頓,瞥了我一眼。
“再說了,蘇灣不缺這個。”
我放下手裏的書,抬頭看着沈月茹的眼睛,笑了。
“好啊。”
“你現在就給HR打電話,說你不去了,讓我去。”
“我也好承你這個情。”
2.
沈月茹的臉一瞬間僵住了。
眼眶裏的淚還掛着,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蘇灣!”裴衍猛地拍了下桌子,臉漲得通紅,“你夠了啊!”
我懶得理他。
把書塞進包裏,拉上拉鍊,站起身往外走。
裴衍一步跨過來,擋在我面前,他胸口劇烈起伏着。
“蘇灣,你今天要是走出這扇門,咱倆的交情就到此爲止!”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
十八年了。
我看着他從小男孩長成現在這副嘴臉。
“裴衍。”
我聲音很平靜。
“你替我拒絕offer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咱倆的交情?”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沈月茹帶着哭腔: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要這份工作的......”
“不關你的事!”裴衍的聲音又急又氣,“蘇灣她就是嫉妒你!”
我不屑的繞過裴衍,走出教室。
晚上七點,我走進別墅,一眼就看見沙發上坐着兩位老人。
奶奶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真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對翡翠耳釘,整個人端莊又貴氣。
爺爺坐在她旁邊,花白的頭髮有些稀疏,但精神矍鑠。
“灣灣回來了!”奶奶一看見我就笑開了花,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快過來坐。”
我笑着走過去,挨着奶奶坐下。
茶几上堆着好幾個橙色的禮盒,愛馬仕的包裝袋扎眼得很。
“來,看看喜不喜歡。”
奶奶興沖沖地把袋子一個一個拆開。
愛馬仕的絲巾,卡地亞的手鐲,香奈兒的小黑裙,......。
“奶奶,這也太貴重了......”
我話還沒說完,爺爺又遞給我一張黑色銀行卡。
“拿着,隨便刷,沒有額度限制。”
黑卡。
我愣了愣,下意識看向媽媽。
媽媽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朝我微微點了點頭,眼裏帶着笑意。
“謝謝爺爺奶奶。”
我接過卡,心裏湧上一股暖流。
我張了張嘴,想說裴衍的事。
但看着奶奶滿眼的歡喜,又看了看爺爺期待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今晚不提這些糟心事。
九點多,我推開臥室的門,整個人倒在柔軟的大牀上。
我掏出手機,班級羣的消息顯示99+。
我點進去。
裴衍@了所有人:
「爲慶祝我和月茹入職暮氏集團,下週五晚上六點,我請大家喫飯,來的扣1。」
消息是十分鐘前發的。
下面已經刷了幾十條回覆。
「臥槽,暮氏?就是那個市值千億的暮氏?」
「你們也太牛了吧,那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啊!」
「不對啊,暮氏不是隻招一個管培生嗎?」
我往下劃了劃。
沈月茹冒了出來,發了個害羞的表情:
「裴衍太優秀啦,內定的」
緊接着,她又特意艾特了我:
「@蘇灣 灣灣你也別難過呀,下次肯定能面上更好的公司的!」
我還沒回復,羣裏已經有人開始接話了。
「蘇灣下午和裴衍鬧脾氣,不會就是因爲這個吧?」
「估計是她想抱裴衍大腿蹭機會,沒想到裴衍幫月茹拿了offer,喫醋了唄。」
「說實話,蘇灣成績是不錯,但暮氏那種級別的公司,光成績好有甚麼用?人脈背景也很重要啊。」
「蘇灣,你要是現在道個歉,裴衍看在你們青梅竹馬的份上,說不定還能幫你爭取個暮氏的實習生名額。」
我一條一條看完。
沒生氣。
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這羣人甚麼都不知道,就急着站隊。
有人@裴衍:「裴哥,你還沒說去哪兒喫呢。」
裴衍回:
「君悅大酒店。」
羣裏又炸了。
「君悅?就是那個五星級的君悅?」
「自助餐對外標價888一位吧?」
「我靠,裴哥大氣!」
「全班四十個人,加上酒水,沒五六萬下不來吧?」
「裴哥牛逼!」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裴衍傢什麼條件,我比誰都清楚。
他爸在縣城開了個小五金店,他媽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加起來也就一萬出頭的收入。
他大學四年的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全靠自己兼職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他唯一闊綽的時候,就是跟我在一起,因爲我會搶着買單。
他唯一能請全班喫大餐的底氣,就是以爲他馬上要入職暮氏,月薪兩萬,這幾萬塊錢不過是三四個月的工資,咬咬牙也撐得住。
可他不知道。
他的內定offer要被取消了。
3.
沈月茹又在羣裏@我:
「灣灣,你也來吧。大家聚一聚,別一個人悶着呀。」
我盯着那行字,回了兩個字:
「抱歉,我怕你們付不起帳被扣那。」
發完,我直接退羣。
羣裏炸沒炸,我不想知道。
很快,裴衍的私聊彈了出來:
「蘇灣,你甚麼意思?」
我回:「我怕你付不起,讓我付錢。」
「蘇灣你少在那兒陰陽怪氣,我請你喫不起?」
「以後沒錢喫飯,可別找我。」
發完,拉黑。
一氣呵成。
他那點家底,請全班喫君悅,要麼找我借錢,要麼擼網貸。
沒有第三種可能。
我可不想被他纏上,連夜寫了實習申請,打算搬出宿舍。
第二天,媽媽打來電話。
“灣灣,HR跟我說,你拒了offer?”
我把裴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馬上通知HR,取消他的內定。”
“媽,等一下。”
我抿了抿脣。
“等他請完客再宣佈。”
媽媽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笑意:
“行,聽你的。”
掛了電話,她又發來一條消息:
「週五晚上,媽媽在君悅定了包間,給你過生日。」
我愣住。
「媽,我生日不是早過了。」
「慶祝你真正的生日。」
我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點熱。
是了。
我被養母收養的那天,被當成了生日來過。
週五,爲避免撞見裴衍他們,我故意拖到七點纔到君悅。
酒店大堂水晶燈晃得人眼暈,我順着走廊找“梅亭”包間。
拐角處,一個人影從洗手間出來。
裴衍。
他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嘴角翹起來。
那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蘇灣,你不是說不來嗎?”
“我不是來找你的。”
“行了,別裝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我甩不開。
“來都來了,進去坐坐,別讓大家覺得你小氣。”
我被連拖帶拽拉進宴會廳。
門推開的瞬間,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沈月茹坐在主位上,看見我,臉上的笑僵了零點幾秒。
隨即綻開一個更大的笑容。
“灣灣來了?快坐快坐。”
那語氣,像她是這場宴會的女主人。
我被按在一把空椅子上,旁邊是裴衍。
桌上擺滿了菜,龍蝦、鮑魚、東星斑,光看排面就知道這頓飯不便宜。
李洋端着酒杯,上下打量我:
“喲,蘇灣,你不是說不來嗎?怕我們付不起賬?”
我懶得理他。
李好捂着嘴笑:
“我看她就是喫某人的醋。”
桌上響起一片鬨笑。
沈月茹端起果汁,一臉真誠地看着我:
“灣灣,你也別太難過。暮氏這邊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幫你爭取。”
爭取?
她連自己的offer都是搶我的,拿甚麼幫我爭取?
4.
我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裴衍一把按住我的椅子:
“來都來了,走甚麼走?不就是沒拿到offer嗎,至於這麼玻璃心?”
“就是。”李洋接話,“蘇灣,你以前不是挺大方的嗎?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小家子氣?”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手機震了。
媽媽的消息:
「灣灣,你怎麼還沒到?梅亭是左轉第二間。」
我正要回復,裴衍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出聲:
“梅亭?那都是VIP包間,你往那兒走甚麼?”
“關你甚麼事?”
“行行行,你去你去。”他往椅背上一靠,滿臉寫着“看你能裝到甚麼時候”。
沈月茹柔聲細語地勸:
“灣灣,你別生氣,裴衍就是嘴硬心軟。”
一羣人七嘴八舌地攔,走也走不掉。
我索性不走了。
低頭給媽媽發了條消息:
「媽,你來接我吧,我在三樓宴會廳。」
然後靠在椅背上,安安靜靜地等。
裴衍見我不鬧了,以爲我認了命,又開始跟李洋吹噓:
“等入職暮氏,我第一個月工資請大家去三亞......”
話沒說完,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清脆又篤定。
我媽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及膝裙,脖子上是一條細細的鑽石項鍊,整個人氣質矜貴又從容。
桌上安靜了一瞬。
李洋最先反應過來,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
“這人我在財經頻道見過......好像是暮氏集團的......董事長。”
我媽走到我身邊,彎腰看着我:
“灣灣,怎麼在這兒坐着?媽媽等你半天了。”
全場死寂。
裴衍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沈月茹臉上那層“女主人”的笑容碎了個乾淨,臉色白得像紙。
我媽直起身,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後她看向裴衍。
“你就是裴衍?”
裴衍張了張嘴,喉嚨裏擠出一個字:
“是......”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暮氏集團的董事長暮青禾。灣灣替你爭取的那個內定名額,公司已經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