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他親手將我縫了三年的狐裘踩在腳下。
“穿這個,去伺候東廠魏公公。明日述職,我要他幫我美言。”
我看着那雙曾爲我畫眉的手,遞來一件舞娘的薄紗。月光下,他溫潤的眉眼冷得陌生。
我撕碎那件輕紗,留下和離書,頭也不回地上了東廠的馬車。
車簾落下之時,我望向燈火通明的府邸,低聲開口:
“陸斯年,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1
“穿這個,去伺候東廠魏公公。明日述職,我要他幫我美言。”
陸斯年的聲音在除夕夜的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件薄如蟬翼的緋色輕紗,就這樣被他隨手扔在了我的腳邊。
那是京城裏最低賤的舞娘纔會穿的衣裳。
我沒有去看那件衣服,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腳下。
那裏,踩着一件純白的狐裘。
那是我熬壞了眼睛,視力大降,一針一線,爲他縫製了整整三年的禦寒之物。
“陸斯年,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我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我叫了三年夫君的男人。
他穿着我親手熨燙得筆挺的錦緞長袍,眉眼依舊溫潤,可眼底的算計卻讓我覺得無比陌生。
“江寧,別裝傻了。”
陸斯年不耐煩地碾了碾腳下的狐裘,純白的皮毛瞬間沾滿了泥污。
“魏公公是攝政王跟前的紅人,他只要一句話,我明日的述職就能平步青雲。”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理所當然。
“你在這府裏白喫白喝了三年,連個蛋都沒下,現在也該爲我的仕途做點貢獻了。”
我氣極反笑,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抖。
“白喫白喝?這三年,你陸家上下哪一處的開銷不是我用嫁妝填補的?”
“你寒窗苦讀,是誰替你侍奉雙親,替你打理這偌大的後院?”
陸斯年冷嗤一聲,眼神裏滿是鄙夷。
“嫁妝?你一個孤女,能有幾個錢?若不是我陸家心善收留你,你早餓死在街頭了。”
“江寧,做人要懂得感恩。伺候魏公公一晚,換我陸家滿門榮耀,這是你的福氣。”
福氣?
我看着他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去。”我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陸斯年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由不得你!”
他猛地拍了拍手,門外的兩個粗使婆子立刻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婆子的手裏,捧着一個灰撲撲的陶罐。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養母的骨灰!
“陸斯年!你幹甚麼!”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卻被陸斯年一把掐住了脖子,狠狠按在冰冷的牆壁上。
“幹甚麼?”
他湊近我的耳邊,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若是不乖乖換上這件衣服上車,我現在就把這老東西的骨灰揚進外面的臭水溝裏!”
“讓她死了也只能做個孤魂野鬼,永遠不得超生!”
呼吸被扼奪,我的臉憋得通紅。
我看着他眼底的瘋狂,三年的夫妻情分,在這一刻徹底粉碎成泥。
原來,這就是我傾心相待的男人。
爲了往上爬,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向深淵,甚至拿死者的骨灰來要挾我。
“放......手......”
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陸斯年冷笑一聲,鬆開了手。
我順着牆壁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這就對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嫌惡地擦了擦手。
“趕緊換上,東廠的馬車已經在後門等着了。”
我扶着牆,慢慢站直了身體。
目光掃過地上的輕紗,我突然笑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陸斯年皺起眉頭。
“你笑甚麼?瘋了不成?”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用來裁衣的剪刀。
“撕啦——”
刺耳的裂帛聲響起。
那件緋色的薄紗被我毫不猶豫地剪成了碎片,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
“江寧!你找死!”
陸斯年勃然大怒,揚起手就要打我。
我猛地抬起頭,眼神冷得駭人。
“你敢動我一下,我就撞死在這柱子上。你猜魏公公看到一具屍體,還會不會替你美言?”
陸斯年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趁他愣神的功夫,我一把推開那個婆子,將養母的骨灰罐緊緊抱在懷裏。
接着,我鋪開宣紙,提筆蘸墨。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休書?”
陸斯年看清紙上的字,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居然敢寫休書休我?”
“不是休書。”
我將筆重重地拍在桌上,拿起那張紙,直接甩在了他的臉上。
“是和離書。從今往後,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陸斯年被紙張砸了臉,氣急敗壞地將它撕得粉碎。
“想和離?做夢!你生是我陸家的人,死是我陸家的鬼!”
“隨你怎麼想。”
我抱緊骨灰罐,轉身朝門外走去。
“你去哪?”
陸斯年在身後怒吼。
我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
“不是要去伺候魏公公嗎?我這就去。”
我沒有換那件薄紗,只穿着一身素淨的青布長衫,走出了陸家的大門。
後門外,停着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車轅上掛着東廠的燈籠。
陸斯年追了出來,看到我真的走向馬車,先是錯愕,隨即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江寧,我還以爲你有多清高呢。”
他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原來也是個賤骨頭。裝腔作勢了半天,還不是要上趕着去爬太監的牀?”
我踩着腳凳,彎腰鑽進車廂。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我隔着縫隙,看着陸斯年那張得意忘形的臉。
“陸斯年,好好享受你最後的風光吧。”
2
“走吧。”
我對着外面的車伕冷冷開口。
馬鞭抽響,車輪碾過除夕夜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車廂裏沒有生炭盆,冷得像個冰窖。
我將養母的骨灰罐緊緊摟在懷裏,汲取着那根本不存在的溫度。
陸斯年以爲我是去獻身的。
他根本不知道,魏公公之所以權傾朝野,是因爲他是攝政王蕭霆最忠心的狗。
而我的貼身衣袋裏,縫着一枚雕刻着蟠龍紋的血玉扳指。
那是攝政王尋找了整整十年的信物。
也是我養母臨終前,顫抖着手塞給我的保命符。
“寧兒,帶着它......去京城......找你哥哥......”
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停了下來。
“下來。”
一隻粗糙的手猛地掀開車簾,毫不客氣地將我拽了出去。
我踉蹌着跌在雪地裏,膝蓋磕在青石板上,鑽心的疼。
抬頭望去,是兩扇硃紅色的大門,門匾上“東廠”兩個燙金大字在夜色中透着森然的S氣。
“魏公公在裏面等着呢,還不快滾進去!”
兩個番子一左一右架起我,將我像拖死狗一樣拖進了大門。
穿過陰暗冗長的走廊,空氣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黴味。
最終,我被扔進了一間寬敞卻昏暗的刑房。
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着一個身穿蟒袍、面容陰柔的男人。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帕子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跡。
“陸斯年送來的人?”
魏公公連眼皮都沒抬,聲音尖細,帶着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回督主,正是。”
番子恭敬地答道。
魏公公終於抬起頭,目光像打量一件貨物一樣在我身上掃過。
當看到我那一身素淨的青衫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陸斯年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送個女人來,連衣服都不知道換換?”
他嫌棄地將帕子扔進火盆裏。
“拉下去,洗乾淨了再送過來。雜家雖然是個廢人,但也不是甚麼髒東西都碰的。”
“慢着!”
我猛地站起身,推開上來抓我的番子。
魏公公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在這東廠,還沒人敢對雜家說‘慢着’。”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我伸手探入衣領,用力一扯,將縫在內衣裏的那枚血玉扳指拽了出來。
“魏公公,你可認得這個?”
我將扳指高高舉起,迎着刑房裏搖曳的燭光。
血紅色的玉質在光影下流轉着妖異的光澤,那條盤旋的蟠龍栩栩如生。
魏公公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死死盯着我手中的扳指,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這東西......你怎麼會有?”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想要伸手去拿。
我猛地收回手,將扳指重新攥緊。
“我要見攝政王。”
魏公公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我,眼神變幻莫測,從震驚到懷疑,再到陰冷。
“見王爺?就憑你?”
他突然冷笑了一聲。
“這血玉扳指,王爺找了十年。你一個陸家的深閨婦人,從哪裏偷來的?”
“我沒有偷!”我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這是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
魏公公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這扳指是當年王爺親手給小郡主戴上的!小郡主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南疆的亂軍之中!”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說!這扳指到底是哪來的?你是不是南疆餘孽派來的奸細!”
“我說了,這是我的!”
我拼命掙扎,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嘴硬是吧?”
魏公公甩開我,掏出一方新的帕子擦了擦手。
“雜家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他轉過身,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
“把她身上的東西搜出來,人扔進水牢。沒有雜家的命令,任何人不準給她喫的。”
“是!”
兩個番子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他們粗暴地掰開我的手指,搶走了那枚血玉扳指。
“還給我!”
我嘶喊着去搶,卻被一腳踹中了小腹,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
“帶走。”
魏公公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拿着扳指匆匆離開了刑房。
我被拖出了刑房,一路向下,空氣越來越陰冷潮溼。
最終,我被推進了一個黑漆漆的地牢。
“撲通”一聲。
冰冷刺骨的髒水瞬間沒過了我的腰際。
水牢裏瀰漫着腐爛的惡臭,水面上甚至還漂浮着不知名的死老鼠。
“好好在裏面反省吧!”
番子鎖上鐵門,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緊緊抱着那個沒有被搜走的骨灰罐,靠在長滿青苔的牆壁上。
水下的寒意像無數根鋼針,順着毛孔拼命往骨頭縫裏鑽。
我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魏公公不信我。
他拿着扳指去驗證了,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必須活下去。
“娘......”
我將臉貼在冰冷的陶罐上,眼淚無聲地混入髒水之中。
“寧兒好冷啊......”
黑暗中,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在迴盪。
不知道過了多久,鐵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喲,這不是陸夫人嗎?”
3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胃裏一陣翻騰。
鐵門外,火把的光亮驅散了些許黑暗。
陸斯年穿着一身嶄新的錦緞長袍,外面披着那件被他踩髒後又洗淨的狐裘,手裏甚至還端着一個精緻的暖爐。
他站在水牢的鐵柵欄外,居高臨下地看着泡在髒水裏的我。
“嘖嘖,真是可憐啊。”
陸斯年搖了搖頭,嘴角掛着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早跟你說過,魏公公脾氣不好,讓你換上那件薄紗好好伺候,你偏不聽。”
“現在好了,惹怒了公公,被扔進這臭水溝裏泡着。滋味如何啊,江寧?”
我緊緊抱着骨灰罐,冷冷地看着他。
“你怎麼進來的?”
東廠的水牢,可不是一個六品小官能隨便進出的。
陸斯年得意地笑了笑。
“自然是花了大價錢買通了獄卒。我可是個念舊情的人,怎麼忍心看着我曾經的夫人在這種地方受苦呢?”
他蹲下身,隔着柵欄看着我。
“江寧,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
“後悔沒有聽我的話,後悔寫了那張可笑的和離書?”
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只覺得無比噁心。
“陸斯年,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給你指條明路。”
陸斯年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
“只要你現在肯低頭,發誓以後乖乖聽我的話,好好去伺候魏公公,把他哄高興了。”
“等我明日述職成功,拿到了調令,我就勉爲其難地把你接回陸家。”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着施捨。
“當然,正妻的位置你是別想了。看在你伺候過我的份上,給你個賤妾的名分,賞你一口飯喫,如何?”
賤妾?
我低着頭,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狼狽的模樣,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笑甚麼!”
陸斯年似乎被我的笑聲激怒了,猛地踢了一腳鐵門。
“笑你蠢。”
我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陸斯年,你真以爲把我送給魏公公,你的仕途就能一帆風順了?”
“你貪污江州賑災款的事情,以爲真的做得天衣無縫嗎?”
陸斯年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見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怒吼。
“那些賬本我早就燒了!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
“是嗎?”
我冷笑一聲。
“你燒的不過是明賬。暗賬的底稿,早就被我藏起來了。”
這三年,我替他打理後院,他書房裏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江寧!你個賤人!”
陸斯年顯然慌了,他猛地伸手穿過柵欄,想要抓我的頭髮。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陸斯年,你現在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心情好,還能留你個全屍。”
“求你?你算個甚麼東西!”
陸斯年氣急敗壞地收回手。
這時,一個獄卒提着一個破木桶走了過來。
“陸大人,時間差不多了,小的還得給這犯人餵食呢。”
木桶裏裝的是散發着酸臭味的餿飯,上面甚至還有幾隻蒼蠅在盤旋。
陸斯年看着那桶餿飯,眼珠一轉,突然笑了起來。
“喂甚麼食啊,這賤骨頭硬得很,怕是不餓。”
他說着,突然抬起腳,狠狠地踢翻了那個木桶。
“嘩啦”一聲。
酸臭的餿飯全部倒進了水牢裏,濺起一片污濁的水花。
幾粒夾雜着泥沙的米飯,正好落在了我扒着鐵柵欄的手背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腳滑了。”
陸斯年裝模作樣地驚呼了一聲。
隨後,他竟然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腳,狠狠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呃!”
我悶哼一聲,鑽心的疼痛瞬間從手背蔓延至全身。
他用力地碾壓着,將那幾粒餿飯連同泥水一起,死死地踩進我的皮膚裏。
“江寧,你不是骨頭硬嗎?”
陸斯年咬牙切齒地看着我,眼神裏滿是惡毒。
“我倒要看看,等你在這水牢裏餓上幾天,手腳爛透了,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嘴硬!”
“求我啊!只要你跪下來求我,我就讓獄卒給你換碗乾淨的飯!”
冰冷的水沒過我的腰,手背上的骨頭幾乎要被他踩斷。
我死死咬着嘴脣,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做夢。”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陸斯年,你會爲你今天做的一切,付出代價的。”
“還敢嘴硬!”
陸斯年腳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那你就抱着你那死鬼養母的骨灰,死在這臭水溝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