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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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魚缸前,死死盯着那個還在吐着氣泡的排污口,腦子裏嗡嗡作響。

我的大學。

我的新生活。

我拼了命熬過無數個無聲黑夜換來的以後。

全被絞碎了。

媽媽抽了張紙巾,嫌棄地擦了擦手,像解決了一個麻煩。

“行了,別在這杵着礙眼。”

她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膝蓋。

“回你房間去,甚麼時候知道錯了,甚麼時候出來喫飯。”

我沒動,爸爸走過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小梔,聽話。你媽也是在氣頭上,你別跟她頂嘴了。不就是一個耳塞嗎,等爸發了獎金,再給你買個普通的。”

他根本不知道,我這種程度的神經性耳聾,普通助聽器根本沒用,這一隻是我等了一年才配到的。

他甚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和稀泥。

見我不理他,爸爸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語氣也煩躁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非要把好好的日子攪和黃了才甘心?”

媽媽冷哼一聲。

“她就是心理有問題!見不得別人高興,非要全世界都圍着她轉。”

她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從地上拖起來,推搡着往房間走。

我像個破布娃娃一樣,任由她拉拽。

“砰!”

房門被重重關上,反鎖。

“給我待在裏面好好反省!甚麼時候學會低頭了,甚麼時候再出來!”

門外傳來表妹撒嬌的聲音。

“姨媽別生氣了,悅悅陪你喫大蝦。”

“還是我們悅悅懂事,不像那個討債鬼......”

聲音隔着門板,變得越來越悶。

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把臉埋進膝蓋裏。

耳朵裏的耳鳴聲越來越大,像有一千隻蟬在腦子裏尖叫。

我忽然記起六歲那年。

我在院子裏玩,被鄰居家的胖小子搶了玩具,還被一羣小孩推倒在碎石子上。

渾身都是傷,我哭着跑回家找媽媽。

我以爲她會抱抱我,會幫我去討個公道。

可她沒有。

她只是蹲下來,用力按住我的肩膀,眼神嚴厲。

“同學間一點矛盾,也非要爭贏?和你說了多少遍,女孩子太要強,沒好處。”

“你把玩具讓給他不就行了?非要惹事。”

“看不見別人看不見我嗎,要不是要強嫁給你爸,我用得着現在過這苦日子?”

後來,高三那年冬天,我發了三天高燒。

燒得頭暈眼花,連路都走不穩。

我拉着她的手,求她帶我去醫院。

可那天是表妹的生日,她急着去給表妹送訂好的雙層蛋糕。

“喫點退燒藥多喝熱水就行了,矯情甚麼?你就是想裝病逃避期末考試。”

她把我鎖在家裏,去陪表妹吹了蠟燭。

等她第二天晚上回來時,我已經燒得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我的世界就變得很安靜。

醫生說,神經性耳聾,不可逆。

我拿着診斷書,在醫院走廊裏哭得喘不上氣。

她卻把診斷書一把搶過去,撕得粉碎。

“哭甚麼哭?醫生都是嚇唬人的。你就是平時心思太重,心理暗示自己聽不見。”

“你要是敢在外面說你聾了,丟我的臉,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她面前提過耳朵的事。

我拼命看書,拼命做題。

聽不見老師講課,我就下課借同學的筆記抄。

看不清口型,我就買最便宜的錄音筆,晚上回家貼在骨頭上反反覆覆地聽。

我以爲,只要我考上省重點,只要我足夠優秀。

她總會分給我一點點愛。

可今天我才明白。

女孩子太要強,確實沒好處。

因爲在不愛你的人眼裏,你的每一次掙扎求生,都是在跟她作對。

我摸着空蕩蕩的右耳。

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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