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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魚缸前,死死盯着那個還在吐着氣泡的排污口,腦子裏嗡嗡作響。
我的大學。
我的新生活。
我拼了命熬過無數個無聲黑夜換來的以後。
全被絞碎了。
媽媽抽了張紙巾,嫌棄地擦了擦手,像解決了一個麻煩。
“行了,別在這杵着礙眼。”
她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膝蓋。
“回你房間去,甚麼時候知道錯了,甚麼時候出來喫飯。”
我沒動,爸爸走過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小梔,聽話。你媽也是在氣頭上,你別跟她頂嘴了。不就是一個耳塞嗎,等爸發了獎金,再給你買個普通的。”
他根本不知道,我這種程度的神經性耳聾,普通助聽器根本沒用,這一隻是我等了一年才配到的。
他甚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和稀泥。
見我不理他,爸爸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語氣也煩躁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非要把好好的日子攪和黃了才甘心?”
媽媽冷哼一聲。
“她就是心理有問題!見不得別人高興,非要全世界都圍着她轉。”
她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從地上拖起來,推搡着往房間走。
我像個破布娃娃一樣,任由她拉拽。
“砰!”
房門被重重關上,反鎖。
“給我待在裏面好好反省!甚麼時候學會低頭了,甚麼時候再出來!”
門外傳來表妹撒嬌的聲音。
“姨媽別生氣了,悅悅陪你喫大蝦。”
“還是我們悅悅懂事,不像那個討債鬼......”
聲音隔着門板,變得越來越悶。
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把臉埋進膝蓋裏。
耳朵裏的耳鳴聲越來越大,像有一千隻蟬在腦子裏尖叫。
我忽然記起六歲那年。
我在院子裏玩,被鄰居家的胖小子搶了玩具,還被一羣小孩推倒在碎石子上。
渾身都是傷,我哭着跑回家找媽媽。
我以爲她會抱抱我,會幫我去討個公道。
可她沒有。
她只是蹲下來,用力按住我的肩膀,眼神嚴厲。
“同學間一點矛盾,也非要爭贏?和你說了多少遍,女孩子太要強,沒好處。”
“你把玩具讓給他不就行了?非要惹事。”
“看不見別人看不見我嗎,要不是要強嫁給你爸,我用得着現在過這苦日子?”
後來,高三那年冬天,我發了三天高燒。
燒得頭暈眼花,連路都走不穩。
我拉着她的手,求她帶我去醫院。
可那天是表妹的生日,她急着去給表妹送訂好的雙層蛋糕。
“喫點退燒藥多喝熱水就行了,矯情甚麼?你就是想裝病逃避期末考試。”
她把我鎖在家裏,去陪表妹吹了蠟燭。
等她第二天晚上回來時,我已經燒得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我的世界就變得很安靜。
醫生說,神經性耳聾,不可逆。
我拿着診斷書,在醫院走廊裏哭得喘不上氣。
她卻把診斷書一把搶過去,撕得粉碎。
“哭甚麼哭?醫生都是嚇唬人的。你就是平時心思太重,心理暗示自己聽不見。”
“你要是敢在外面說你聾了,丟我的臉,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她面前提過耳朵的事。
我拼命看書,拼命做題。
聽不見老師講課,我就下課借同學的筆記抄。
看不清口型,我就買最便宜的錄音筆,晚上回家貼在骨頭上反反覆覆地聽。
我以爲,只要我考上省重點,只要我足夠優秀。
她總會分給我一點點愛。
可今天我才明白。
女孩子太要強,確實沒好處。
因爲在不愛你的人眼裏,你的每一次掙扎求生,都是在跟她作對。
我摸着空蕩蕩的右耳。
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