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發現自己每天醒來會隨機變成一種動物。
第一天,是一頭難產的母豬。
第二天,是一條被燉湯的泥鰍。
就這樣,直到第九十九天,我變成了家裏的一隻貓。
媽媽耐心地餵給了我貓糧,可裏面的食材卻讓我過敏,我在劇痛中失去了意識。
這場噩夢在第一百天結束,我發現自己終於變回人了。
卻在臥室聽到了醫生對我爸爸媽媽說:
“讓她共感了99種動物的生存痛苦後,目前情緒轉化儀已經積蓄了充分的能量。”
“想必這一定能讓您小女兒的抑鬱症快快康復起來。”
媽媽有些愧疚地回覆道:
“這次真是委屈嫣嫣了,但她是姐姐,爲妹妹犧牲一點也是應當的。”
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
“嫣嫣感受到的痛苦都是假的,我們給她做了深度催眠,說不定她都不記得了。”
“等她醒來,我們一定要把這件事瞞着,她問起來就說是做噩夢了...”
“她平時脾氣倔,這次治療說不定也能矯正一下她的性子。”
我呆呆地站在牀上聽着,沒有哭,也沒有鬧。
因爲我知道自己已經活不長了。
那99次瀕死的劇痛折磨,早就讓我的心臟嚴重衰竭。
當它再也跳不動後,以後的我,就都會乖乖聽你們的話了。
......
“嫣嫣,做噩夢了吧,媽媽在呢。”
媽媽端着溫水推門進來。
她的動作很輕。
語氣也一如既往地溫柔。
可她的手只摸了摸我的額頭,根本沒有發現我的手指已經發紫。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媽......”
“別怕,醫生說只是深度催眠後的正常反應。”
媽媽在牀邊坐下,將吸管遞到我嘴邊。
“你睡了三個月,這期間做的夢都是假的。”
我沒喝水,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那99次......都是夢嗎?”
媽媽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當然是夢。”
“嫣嫣從小最懂事了,醒來鬧兩天就好了。”
可我卻聽見門外傳來爸爸壓低的聲音。
“醫生,嫣嫣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醫生的聲音很含糊。
“個體差異存在,但目前情緒轉化儀已經積蓄了充分的能量。”
“念念的抑鬱症治療有明顯希望。”
媽媽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門邊。
“那念念甚麼時候能好?”
她急切地問。
爸爸嘆了口氣。
“統一口徑,就說嫣嫣睡了三個月。”
“她脾氣倔,但爲了這個家,她會理解的。”
我想推門質問他們。
我想告訴他們,我變成泥鰍被燉湯的時候有多疼。
我被喂下讓我過敏的貓糧的時候有多絕望。
可我發現自己連站起來都困難,只能無力地跌回牀上。
門縫裏,妹妹許念念抱着兔子玩偶站在走廊盡頭。
她看見我醒了,眼神猛地躲閃開。
媽媽立刻走過去摟住她。
“別怕,姐姐沒事,她會理解你的。”
念念把臉埋進媽媽懷裏,沒有說話。
那一瞬間,我想起小時候我發燒。
媽媽也曾這樣抱着我,一整夜沒閤眼。
“嫣嫣是媽媽的小太陽,媽媽會一直保護你。”
那時的承諾還在耳邊。
現在的我卻成了一個可以隨時被犧牲的容器。
我低頭看向牀頭櫃。
那裏放着一個沒拉好拉鍊的病歷袋。
裏面露出一張報告單。
我顫抖着手抽出來。
診斷欄清清楚楚寫着:
重度心力衰竭,建議立即停止一切刺激性治療。
他們明明甚麼都知道...
可即便這樣,他們依舊要犧牲我去治妹妹的抑鬱症。
這時,爸爸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削好的蘋果。
“嫣嫣,你再休息會兒。”
“爸爸給你削了蘋果,你最愛喫的。”
我看着那個蘋果,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想喫。”
“你這孩子,怎麼剛醒就鬧脾氣?”
爸爸皺起眉頭,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責備。
“家裏爲了你妹妹的病已經夠難了。”
“你作爲姐姐,不能多體諒一下嗎?”
“可我已經體諒了。”
“爲了治好她的抑鬱症,我已經死了99次。”
爸爸的臉色瞬間僵住。
他手裏的蘋果掉在地上,滾到了牀底。
“你......你胡說甚麼!”
“醫生都說了那是夢!”
媽媽聽到聲音,急忙跑進來。
“怎麼了?嫣嫣,你別嚇到妹妹!”
她第一反應是回頭看了一眼走廊上的念念。
確認念念沒過來,才鬆了口氣。
“我沒胡說。”
我指着那張診斷報告。
“我的心臟已經衰竭了。”
“你們還要把我送去第100次治療嗎?”
媽媽的眼眶紅了,眼淚掉得很安靜。
“嫣嫣,媽媽知道委屈你了。”
“可你是姐姐,姐姐多撐一撐,好不好?”
“就差最後一次了。”
“只要做完這最後一次,念念就能徹底好了。”
“你忍心看着妹妹一輩子被抑鬱症折磨嗎?”
我看着她流淚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的命,只配給妹妹當藥引子。
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好。”
媽媽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嫣嫣,你答應了?”
爸爸也鬆了一口氣,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這纔對,這纔是爸爸的好女兒。”
“等你妹妹好了,爸爸帶你們去海邊玩。”
海邊...
記得我六歲生日那年,他們帶我去過一次。
那是我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去海邊。
後來念念出生了,因爲她怕風,我們就再也沒去過。
我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的疲憊。
“我累了,想睡覺。”
父母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媽媽對爸爸說。
“我就說嫣嫣最懂事了。”
“明天去醫院把字簽了,夜長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