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領證的前一天,我們在新房試婚紗,未婚夫霍景辭接了個電話後匆匆離開。

半小時後,他發來了一份房屋抵押合同的照片:

【阮芷的弟弟惹了點事需要賠償,我把我們的婚房抵押了六百萬給她救急。】

【她一個人帶着弟弟不容易。你名下不是還有一套小公寓嗎?我們先搬去那裏結。】

【房貸你先拿你的工資墊着,別跟我媽說是爲了阮芷,就說你想換個大點的平層。】

我脫下身上的婚紗,回了一條信息:

【懂了。】

房子我不要了,這垃圾男人,誰愛收廢品誰收。

1

"你甚麼意思?一個懂了就完了?"

霍景辭的電話在我疊婚紗的時候打進來。

我把婚紗理進防塵袋,拉鍊拉到底:"字面意思。"

"我知道你有情緒,但阮芷那邊確實急。她弟弟撞了輛保時捷,車主獅子大開口要六百萬私了,不拿錢就報警——"

"所以你連聲商量都省了,直接把房子抵了?"

他沉默兩秒。

"跟你商量你能同意?等你糾結完,她弟早進去了。"

"霍景辭,婚房首付八十萬,我出了五十。你拿去抵押之前,有沒有想過問我一聲?"

"快結婚了,你我的分那麼清幹嘛?聽着多難聽。"

行李箱打開,化妝包、捲髮棒、備用的珍珠耳墜,一件一件往裏塞。拉桿箱輪子碾過地板,聲音又脆又空。

他在電話那頭聽見了:"你幹嘛?"

"收東西。"

"收甚麼東西?明天就領證——"

"不領了。"

三秒沉默。

然後他笑了一聲:"溫酌,請帖全發了,雙方父母明早落地。你跟我說不領?"

"對。"

他沒說完就掛了。

二十分鐘後,門鎖轉動。霍景辭推門進來,襯衫領口敞着,頭髮被風吹亂。目光掃到茶几上的戒指和婚紗袋,臉直接沉了。

"你認真的?"

"認真的。"

他大步過來,把我行李箱裏的東西往外掏:"你能不能別鬧?婚禮明天就辦了——"

"不辦了就不算甚麼事。"

我塞回去,他拿出來。反覆兩輪,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溫酌,六百萬是救急,不是給她花——"

他手機亮了。屏幕朝上,來電顯示四個字——

芷芷🌸

他下意識翻過手機,但來不及了。

"純朋友。你存純朋友用花瓣備註?"

"就一個備註——"

阮芷的電話沒接通,又打來一遍。他這次沒猶豫,走到陽臺壓低聲音接了。

飄進來的詞零零碎碎——"別哭了""我來處理""你先照顧好自己"。

三分鐘後他走回來,表情已經換了副焦灼:"阮芷弟弟情況比想的嚴重,我得過去一趟。你先別走,明天的事回來再說——"

"沒甚麼好說的。"

我把戒指從茶几上推過去,拉着箱子走到門口。

他追上來拽拉桿:"溫酌,我道歉行不行?房子的事確實應該提前說——"

"不是說不說的問題。"我掰開他的手。

"你做完決定才通知我,是因爲你根本沒覺得需要我同意。六百萬花得比叫外賣還隨意,我連取消訂單的資格都沒有。"

"你想怎樣?讓她弟弟去坐牢?"

我拉開門,頭也沒回。

"霍景辭,你去忙你的阮芷吧。我的婚姻不需要一個存別的女人叫芷芷🌸的未婚夫。至於你想娶誰嫁誰——你問她去。"

十分鐘後,微信彈出一條語音。

他的聲音仍然篤定:"你冷靜一下。明天早上我來找你,婚不能不結,你知道的。"

2

"溫酌,你到底鬧甚麼?景辭說你要取消婚禮?"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還沒喝完一杯熱水,霍景辭他媽就打來了。

"阿姨,不是鬧,是真取消了。"

"爲甚麼?"

"景辭沒跟您說?"

"他說把房子抵了點錢給朋友救急,你不高興了。就這?"

"阿姨,他抵的是婚房,六百萬,給一個叫阮芷的——"

"阮芷我知道。"

霍母打斷我,語氣忽然嚴肅。

"當年景辭出車禍,路邊躺了快半個小時,是阮芷揹着他跑了一公里送到醫院的。景辭能活到今天,阮芷有救命之恩。一套房子算甚麼?"

頓了頓,又補了一刀:"溫酌,做人不能太小氣。"

我攥着杯子,指尖發白。

"阿姨,阮芷救過景辭,我承認。但我陪了他五年,拿出全部積蓄湊首付——"

"你嫁到我們家,那就是一家人的錢。他能做主說明他有擔當,你應該高興纔對。"

"阿姨,領證我已經取消了——"

"你取消了?"

聲調一下拔高。

"溫酌!你取消之前怎麼不跟我商量?"

"現在給我補回去!實在補不了明天領也行!"

"阿姨,我和景辭不合適。"

霍母冷哼:"不合適?五年都沒發現不合適,現在因爲一套房子就不合適了?溫酌,我跟你說句實話,景辭的條件擺在那裏,不缺人嫁。你要走可以,但以後別回來哭。"

她掛了電話。

我以爲只是氣話。

下午兩點,江予安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你看看阮芷弟弟的朋友圈。昨天凌晨兩點發的。"

照片裏,阮序摟着兩個濃妝女生在夜店卡座舉杯,表情囂張,笑得滿口白牙。桌上擺着五六個空酒瓶。

配文:【好兄弟請客今晚不醉不歸🍾】

凌晨兩點——霍景辭跟我說他"撞了保時捷要六百萬賠償"的同一時間。

阮序本人在蹦迪。

沒受傷,沒出事,沒進派出所。

江予安緊接着補了一條:"我託人查過了,轄區派出所最近三天沒有任何跟保時捷相關的事故報警記錄。"

我盯着屏幕,指尖發涼。

不是六百萬不六百萬的問題了。這個理由,從頭到尾可能就是編的。

我撥了霍景辭的電話。

他秒接,語氣劫後餘生:"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

"你說阮芷弟弟撞了保時捷。哪個路口?車主叫甚麼?哪個派出所?"

"你問這幹嘛?"

"阮序昨天凌晨兩點在夜店蹦迪。派出所沒有事故記錄。你的六百萬,到底去了哪?"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徹底寒心的話。

"溫酌,你查這些有甚麼意思?錢已經給出去了,查出來又怎樣?"

3

"怎樣?如果六百萬根本不是賠甚麼保時捷,那就是你拿着我的首付款,替阮芷還了一筆不知名的債。"

霍景辭不吭聲。

我深吸一口氣:"算了,錢的事不跟你糾纏。但我出的五十萬首付,你甚麼時候還我?"

"溫酌你能不能別把錢掛嘴邊?我說了會還——"

"甚麼時候?"

"……等房子解押再說。"

"抵了六百萬,你拿甚麼解押?"

他沉默。

我掛了電話,去了銀行。

婚房貸款是聯名籤的,但抵押合同上只有他一個人的簽字。按規定,聯名房產抵押需要雙方到場。

客戶經理調出檔案,翻了兩頁,眉頭微皺。

"溫小姐,這份抵押合同附了一份授權委託書。上面有您的簽名,授權霍景辭先生全權處理該房產的抵押事宜。"

複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看到那份委託書上的"溫酌"兩個字。字跡很像,但收筆不對——我寫"溫"字最後一撇習慣往上提,這個簽名是往下頓的。

"這不是我籤的。"

客戶經理的表情微妙地變了:"您確定?"

"確定。我從沒簽過這份委託書,也沒授權任何人辦理抵押。"

她合上文件夾:"這涉及到僞造簽名,您可以向公安機關——"

"我知道了。"

走出銀行,我蹲在路邊緩了三分鐘。不是難過,是荒謬。

認識他五年,我以爲最大的問題不過是他心軟耳根子軟。沒想到他心軟到能替阮芷僞造我的簽名,抵掉我一半的房產。

還理直氣壯叫我"別把錢掛嘴邊"。

下午三點,江予安發來一個鏈接。

阮芷的社交賬號。她發了條短視頻,妝容精緻,對着鏡頭紅着眼說了一段話:

"謝謝那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朋友幫了我和弟弟……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也有人背後說很難聽的話……但我相信真心換真心,好人一定會有好報。"

評論區清一色站她——"芷芷加油!""誰不理解你了?太過分了吧!""有些人就是小氣,不懂你的苦。"

我翻了翻微信列表,十幾條未讀,全是和霍景辭的共同朋友發來的。

"溫酌,景辭說你爲了一套房子要分手?至於嗎?"

"酌酌,你是不是誤會了?阮芷真的很可憐。"

"嫂子,景辭讓我勸勸你,他願意寫欠條,你別鬧了。"

一條也沒回。退出微信時,霍景辭打來電話。

"溫酌,你去銀行了?"

消息真靈,大概客戶經理怕惹事,第一時間通知了他。

"嗯。"

"你想把我送進去?你夠狠。"

"你僞造我的簽名抵我的房產,誰更狠?"

"我那是幫阮芷——"

"幫阮芷的方式是犯法?"

他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刻意壓低聲線,擠出一種溫柔。

"溫酌,我承認方法不對。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你給我點時間——"

"你甚麼時候把我五十萬還了,我甚麼時候給你時間。"

他又沉默。

然後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溫酌,你答應我,先別去你那個公寓。"

"爲甚麼?"

"你先別問。等我處理完。"

我掛了電話,心底發寒。打車直奔公寓。

二十分鐘後站在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插不進去。

鎖被人換了。

我試了三遍。然後敲門。

門裏傳來一個聲音,隔着防盜門,輕飄飄的。

"誰呀?"

很熟悉。

阮芷。

她在我的公寓裏,隔着我的門,問我是誰。

"你開門。"我說。

安靜了兩秒。然後阮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分寸感十足的甜膩——

"昭寧姐,是你呀……景辭給了我備用鑰匙,說讓我暫住幾天。我真不想給你添麻煩。"

4

"開門。"

我重複了一遍。

門開了一條縫。阮芷探出半個身子,穿着我的家居服——那件去年買的淺灰色真絲睡袍。她側了側身,像不太好意思讓我看到裏面。

但我已經看到了。

客廳沙發上,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翹着腳打遊戲,開着我的電視,喝着我冰箱裏的牛奶,腳底板蹬在我的茶几上。

阮序。

那個凌晨兩點還在夜店蹦迪的"出了事"的弟弟。生龍活虎,半點不像被六百萬賠償壓得喘不過氣的人。

"讓開。"我推開門。

阮芷被帶退一步,下意識捂住肚子,表情微變。"昭寧姐,你輕點……"

我沒理她,走進自己的房子。

鞋櫃多了兩雙男鞋和一雙女式拖鞋。廚房水槽裏泡着沒洗的碗,油膩的鍋擱在竈上。陽臺晾着阮芷和阮序的衣服。

我的臥室門半敞。牀單換成了不認識的粉色碎花款,牀頭櫃上擺滿了阮芷的化妝品。

角落裏,貓爬架空了。貓碗也不見了。

"我的貓呢?"

阮芷跟在後面,聲音輕飄飄的:"你那隻貓太吵了,阮序怕貓。我送去寵物寄養了。"

"哪一家?"

"不太記得了……好像是那個甚麼路。"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隻貓跟了我四年,比霍景辭的陪伴還多一年。

阮序頭也沒抬,嘴裏嘟囔一句:"你這破房子也沒多大,我就將就將就。"

我走到他面前,關了電視。

他這才抬頭,不耐煩地看過來:"你誰啊?"

"這房子的主人。"

"景辭哥說了,這房子以後是他的。"

我和阮序對視了兩秒。

身後傳來阮芷怯怯的聲音。

"昭寧姐,有件事……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

她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裏拿着一根驗孕棒,兩條槓。

"我懷了景辭的孩子。"低着頭,手指微微發抖,姿態像一個做錯事等捱罵的小女孩。"已經六週了……景辭說,等你搬走之後再跟你說。"

門口傳來腳步聲。

霍景辭推門進來。一進門就看到阮芷手裏的驗孕棒,先愣了一下,然後沒去看阮芷,而是看了看我。

那個表情不是驚訝,不是慌張。

是迴避。

"你早就知道了。"我說。

他沒否認。

阮芷小聲開口:"景辭,對不起……我不想瞞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擱在桌上。

"溫酌,這套公寓你不怎麼住,過戶給我。阮芷懷孕了,需要地方安頓。文件都準備好了,你籤個字——"

"你說甚麼?"

"就籤個名的事。你做個好——"

門鈴響了。

所有人愣住。

我開了門。

門口站着兩個穿制服的人,其中一個拿着文件夾:"請問是溫酌女士嗎?我們是城建徵收辦公室的,關於您這套公寓所在地塊的舊改徵收評估,需要跟您確認一些信息。"

身後的空氣瞬間變了。

尤其是阮芷。

她臉上那層小心翼翼的委屈乾淨利落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突然戳中的、藏不住的慌。

我轉過頭,看着她。

她眼神閃了一下。非常快,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無辜懷孕少女該有的眼神。

那是一個算盤被撥亂的人的眼神。

"阮芷。你在城建規劃局幹了三年,去年離職。"

我一字一字說。

"你一直都知道這套公寓要拆遷,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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